省纪委大楼的地下二层，是一间常年不见天日的绝密档案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散发出的防虫樟脑丸味道，头顶那排老旧的日光灯管偶尔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林野坐在一张宽大的铁皮桌前，桌面上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牛皮纸档案袋。

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悄无声息地指向了凌晨两点。

外面那场惊天动地的反腐风暴还在继续，沈宗平依然坐在审讯室里，像一尊没有知觉的泥菩萨，无论老鲍怎么拍桌子，他都闭着眼睛，一言不发。

但林野没有去审讯室。

他知道，对付这种把整盘棋都算到了骨子里的人，常规的审讯手段根本没用。想要撬开沈宗平的嘴，想要彻底摸透“领航”这个恶魔的底牌，就必须回到一切的起点。

去查一查那个在十年前凭空捏造出来、又悄无声息消失的化名——“佟海平”。

“吱呀”一声。

厚重的防盗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老鲍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满脸疲惫地走了进来。

“林野，先吃口东西吧。街对面的小摊买的炒河粉，还热乎着。”老鲍把塑料袋放在桌角，拉了把椅子坐下，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不开口？”林野头也没抬，手里依然快速翻阅着一份泛黄的卷宗。

“跟个死人一样。”老鲍从兜里摸出烟，烦躁地点了一根，“不仅不开口，连水都不喝一口。他那副架势，就像是在看咱们这些凡人演戏一样。这老王八蛋，心理素质太吓人了。”

林野停下手中的动作，把手里的卷宗合上。

“他不是心理素质好，他是觉得咱们根本不懂他。”

林野端起那盒已经有些坨了的炒河粉，随便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老鲍，沈宗平这个人，太完美了。不管是他的履历，还是他平时在省办表现出来的做派，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但这就是最大的破绽。”

林野站起身，走到那一堆档案面前，指着其中几个单独挑出来的文件夹。

“我这四个小时，没有去查他贪污的线索，也没有去查他跟海图的联系。我只做了一件事——我把他，或者说是‘佟海平’这个身份的所有公开社会记录，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梳理了一遍。”

老鲍皱了皱眉：“梳理出什么了？”

“梳理出了一个怪物。”

林野的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分外幽深。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苗青的号码，直接按了免提。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了。

“林野，我在。”苗青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显然她也一直在电脑前熬着。

“苗青，把你刚才查到的东西，给老鲍汇报一下。”

“好。”苗青那边的键盘声响了几下，随后，她那冷静中带着一丝不解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鲍书记，按照林野的要求，我刚才黑进了几家国外的学术机构数据库，核实了佟海平履历上的一段经历。”

苗青清了清嗓子。

“在他的内部档案里写着，一九九九年，他曾以访问学者的身份，随同国内的一个代表团前往瑞士日内瓦，参加了一场为期半个月的国际经济发展论坛。这份经历，在档案里盖着公章，甚至还有他当年报销的差旅费凭证。”

“这有什么问题吗？”老鲍不解地问。

“问题在于，他根本就不在那场论坛里。”

苗青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查到了当年日内瓦那场论坛的原始签到表、大合影，以及所有参会人员在当地酒店的入住记录。整个中国代表团一共十七个人，我都核对过了。根本就没有佟海平这个名字！”

老鲍愣住了，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腿上都没察觉。

“没去？那他档案里的那些公章和出入境记录是怎么回事？”

林野冷笑了一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这才是他最可怕的地方。老鲍，他的那些记录，全都是真的。出入境管理局的章是真的，财政厅报销的条子也是真的。他确实坐上了去瑞士的飞机。”

林野用手指重重地敲击着桌面。

“但他下了飞机之后，人就消失了。他没有去会场，他利用那半个月的时间，在国外做了一件没有任何人知道的事。而国内的系统，只看公章和流程。在表面上，他这段履历完美无缺。”

老鲍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在钻体制的空子？”

“不仅是体制的空子，他连人心的空子都钻得透透的。”

林野拿出另外一份文件，递给老鲍。

“这事还不算完。我刚才，用私人号码，给佟海平档案里写着的那位硕士研究生导师打了个电话。”

林野回忆起半个小时前的那个电话，心里那种诡异的违和感依然挥之不去。

那位导师已经是八十多岁的高龄了，退休在家里休养。林野在电话里，非常客气地询问老人家，是否还记得当年那个叫佟海平的学生。

“老教授是怎么说的？”老鲍赶紧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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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靠在椅背上，模仿着老教授那种迟缓的语气。

“老教授说：‘哦，海平啊。记得，记得。是个好孩子，学习很刻苦，平时话不多。’”

“这不是记得吗？”

“对，表面上听，他确实记得。”林野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但我接着问他，佟海平当年硕士毕业论文的题目是什么？他跟宿舍里哪个同学关系最好？他平时有什么爱好？”

林野看着老鲍，一字一顿地说道。

“老教授在电话里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告诉我：年纪大了，这些具体的细节，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就只记得有这么个人。”

会议室里的空气，突然变得有些发冷。

老鲍是个老纪检，他太清楚这里面的门道了。

“一个带了三年的亲传研究生。教授就算年纪再大，也绝对不可能只记得一个模糊的名字，连一件具体的小事都说不出来！”老鲍的声音有些发颤。

“没错。”

林野点燃了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吐出浓浓的烟雾。

“佟海平的所有公开记录，都有一个极其诡异的共性——经得起表面查证，但经不起细节交叉。”

林野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你去查他的档案，有头有尾，公章齐全。你去问他档案里出现过的人，大家都会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但只要你往深了挖，只要你想找出一个能证明他活生生存在过的生活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