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没有任何路灯的泥泞土路上颠簸着。

车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和底盘刮擦过杂草碎石的刺耳声响。所有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车子不知道开了多久，终于在一处茂密的芭蕉林边缘缓缓停了下来。

“到了。”

开车的特战队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推开车门。

林野抓起自己的黑色旅行包，跟着陆志远他们跳下车。

一股浓烈到让人几乎窒息的湿热水汽，混合着腐烂树叶和不知名动植物散发出的腥臭味，瞬间扑面而来。这是云南瑞丽边境特有的气候，即便是在深夜，那种闷热感依然像是一张浸了热水的湿毛巾，死死地捂在人的口鼻上。

前面没有路了。

借着惨白的月光，林野看到前方几十米开外，是一条水流湍急、水面泛着浑浊黄色的界河。

“前面就是界河。河对岸，就是缅北的金三角缓冲区。”

陆志远端着装了消音器的突击步枪，走到林野身边，声音压得极低。

“我们不走正规口岸，那里到处都是各个军阀的眼线。这条河段水流急，暗礁多，两边的巡逻队一般不会盯这里。我们从水下过去。”

林野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缪敏。

缪敏已经在往身上套防水战术背心了，她的动作很麻利，没有半点犹豫。

“下水。注意脚底的石头，不要弄出大动静。大熊，前面开路。鹰眼，注意对岸高点！”陆志远果断地下达了命令。

“扑通，扑通……”

几个人悄无声息地滑入界河。

河水冰凉刺骨，和上半身那股闷热的空气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水流的冲击力很大，林野觉得自己的双腿像被灌了铅一样沉重，脚底的河床全是滑腻的鹅卵石和淤泥。

他紧紧地抓着手里的防水包，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向对岸趟过去。

十几分钟后。

当林野的军靴终于踩在对岸那片松软、泥泞的土地上时，他停下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在月色下奔腾的界河，又转过头，看着眼前这片如同巨大黑洞般、深不见底的热带原始丛林。

这还是林野两世为人，第一次以一种完全脱离了官方身份的姿态，踏上中国领土之外的土地。

没有掌声，没有鲜花，没有同事的寒暄。

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隐藏在黑暗中那随时可能射来的致命子弹。

“进林子！”陆志远一挥手。

七个人像幽灵一样，瞬间融入了那片茂密的丛林中。

……

进入金三角的第一天，林野就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法外之地”。

这里的丛林密度大得惊人。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林子里终年不见天日。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腐殖质，一脚踩下去，烂泥能没过脚踝，时不时还会从里面窜出几条色彩斑斓的毒蛇，或者是拇指大小的毒蜈蚣。

没有路。全靠特战队员在前面用开山刀硬生生地劈开那些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和荆棘。

他们不能生火，不能大声说话。饿了就啃两口压缩饼干，渴了就喝一口过滤过的河水。

衣服被汗水彻底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混合着泥浆，就像是穿了一层厚厚的硬壳。

“停。”

走在最前面的陆志远突然举起右拳。

整个小队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所有人迅速单膝跪地，枪口指向各自的警戒方向。

林野蹲在陆志远身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透过茂密的芭蕉叶，隐约能看到前方几百米外的一条黄土路上，设置着一个简陋的武装哨卡。

那是几根粗大的原木搭成的路障，旁边用沙袋垒着一个机枪阵地。几名穿着破烂迷彩服、皮肤黝黑的当地武装分子，正端着老旧的AK-47步枪，嘴里叼着劣质香烟，在路障前骂骂咧咧地搜查着几个背着竹篓的过路山民。

其中一个武装分子似乎是看中了一个山民篓子里的东西，直接一把抢了过来。山民刚想辩解两句，那个武装分子毫不犹豫地抬起枪托，狠狠地砸在山民的脑袋上，当场把人砸得头破血流，倒在泥水里抽搐。

其他武装分子不仅没有阻止，反而发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狂笑。

这就是金三角。

林野看着这一幕，双眼微微眯起，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度的冰冷。

他突然觉得，这里的空气里，除了树叶腐烂的味道，还弥漫着一种赤裸裸的血腥味。

“是当地小军阀的散兵游勇。不用管他们，我们绕过去。”陆志远压低声音说道。

林野点了点头，跟着队伍悄悄地退回了密林深处。

在绕路的途中，林野的脑海里，一直在回放着刚才哨卡里的那个画面。

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飞回了江南省。

在省委办公大楼里，那些官员们穿着得体的西装，喝着顶级的好茶，说话办事讲究的是一个“规矩”，是一个“程序”。他们用文件、用会议、用权力的杠杆来决定一个人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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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的中环写字楼里，钟启文那些人讲究的是“契约”，是“金融规则”。他们用离岸账户、用虚假信托来洗白那些沾着血的黑钱。

那是属于文明社会的“权力规则”。那是一套被包装得光鲜亮丽的语言体系。

可是这里呢？

在这片泥泞、闷热、到处都是毒虫和疟疾的丛林里，那些所谓的规矩、文件、法律，全他妈是废纸！

这里的“权力规则”只有一种。

谁手里的枪多，谁的枪法准，谁更心狠手辣，谁就能在这片土地上活下去！

佟海平。

那个叫“领航”的男人，那个在省委大院里温文尔雅的副秘书长。他用国内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在这个法外之地，建立起了一个完全依靠暴力和残忍来维持的私人王国。

林野一边挥舞着手里的开山刀劈开挡路的荆棘，一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他终于完完全全地理解了老杨。

老杨，那个在临港市局里喝着保温杯里泡枸杞、总是笑眯眯的老刑警。

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老杨就是生活在这样一个稍有不慎就会被乱枪打死、连讲理的地方都没有的活地狱里！

他不仅要在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中间伪装自己，还要时刻提防着佟海平那种来自暗处的审视。

老杨能在这种地方活下来，还能把情报送出去。

那根本不是因为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