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某国家级陆路口岸。
边检大楼一楼的特殊勤务室里，中央空调正往外吹着凉爽的风，将外面那股属于热带季风气候的闷热彻底隔绝开来。
宽大的办公桌上，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贴着红色封条的证物袋。
“林处长，所有的移交手续和证物清单都已经核对无误了。您在这里签个字，咱们这边的交接就算全部完成了。”
坐在对面的是一位穿着白衬衫的高级别警监。他把一份厚厚的移交清单推到了林野的面前，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敬重。
林野靠在椅背上。
他已经换上了一件边防武警提供的新衬衫，虽然不太合身，但至少干干净净，没有了那种让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他下巴上的胡茬也用一次性刮胡刀清理过了，只是那双深陷的眼窝和熬得通红的眼睛，依然在无声地诉说着他这几天所经历的地狱般的煎熬。
“好，麻烦你们了。”
林野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清单的末尾，一笔一划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的手很稳。
这几张轻飘飘的纸，分量却重得难以估量。
这里面，有从白房子废墟里刨出来的、沾着老杨血迹的半张残破地图；有阮元修作为交易底牌，移交过来的海图集团在金三角这些年走私货运的详细路线图；有那个从泥水里捞出来的防水密码箱；更有佟海平随身携带的，那个记录了江南省无数官员命运和洗钱账户的核心加密硬盘。
“林处，这几个硬盘里的东西，专案组的技术专家连夜进行了初步解密。”
那位白衬衫警监看着那些证物袋，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丝震撼。
“说实话，干了这么多年公安，办过那么多大案要案。像这种把一个省的官场生态、把成百上千个干部的软肋和黑料，当成数据模型一样精确计算的案子，我还是头一次见。这佟海平，心思太毒了。”
“他不是心思毒，他是把自己当成了可以在幕后操纵一切的神。”
林野放下签字笔，将那份移交清单推了回去。
“不过现在，他这个神，也只能去号子里吃牢饭了。”
“是啊。押解车队三个小时前已经过了省界，直接由武警特战大队接管，全封闭押运进京。他插翅也难飞了。”警监点了点头，一边收起文件，一边看着林野，“林处，上头领导发了话。这次跨境行动，你们工作组是首功。等案子彻底结了，庆功宴上，你们可是绝对的主角。”
首功。庆功宴。
听到这两个词，林野的嘴角扯出了一抹充满苦涩和悲凉的笑意。
“如果能拿这个首功，换我那几个兄弟活着回来。我宁可脱了这身警服，回老家去种地。”
林野站起身，声音平静得让人心疼。
“庆功宴我就不参加了。那些表彰、嘉奖，你们该发给谁发给谁，别忘了给牺牲的同志家里，把抚恤金多争取一点。那都是他们拿命换来的。”
白衬衫警监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林野面前，什么也没说，只是郑重其事地，给林野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交接室的门被推开，助手小陈拿着林野的加密手机走了进来。
“林处，陆队长的电话，说找您有急事。”
林野接过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林指挥，是我，老陆！”
电话那头，陆志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甚至有些破音。背景音里还能听到医院走廊里特有的广播声。
“陆队，小敏那边有情况了？”林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眉头紧锁。
“好情况！大好的情况！”
陆志远在那头大声说道。
“半个小时前，小敏彻底清醒了！专家组刚才给她做了全面的复查，胸腔积液排得很干净，没有感染的迹象。大夫说了，只要度过这几天的观察期，命就算是彻底保住了！剩下的就是静养！”
听到这个消息，林野紧绷的肩膀，终于缓缓地松弛了下来。
他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感觉压在胸口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碎了一半。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能说话吗？”林野问。
“还不能大声说，气管插管刚拔，嗓子哑着呢。”陆志远在那头笑着说，“不过这丫头刚一睁眼，就抓着我的手，用口型问我，‘林野回头没’。我跟她说，你没回头，你把佟海平给逮住了。”
林野眼眶一阵发热。
“她听完什么反应？”
“她听完啊，就闭上眼睛笑了，眼泪顺着眼角直往下淌。然后又用口型跟我说，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林处长，这次任务，我没拖后腿吧’。”
林野拿着手机，喉结剧烈地滚动着。
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努力把那股冲上鼻腔的酸涩压了下去。
“你替我转告她。”林野的声音很低，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她不仅没拖后腿，她是我们组里，最硬的骨头。让她好好养伤，等回了江州，我请她吃全聚德。”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好嘞！话我一定带到！”陆志远在那头应了一声，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沉重，“林指挥，阿狗那孩子……”
“平平我送回他外婆家了。老人还在，血脉还在。”林野回答。
“那就好，那就好啊。”陆志远长叹了一声，“行了，林野。你在金三角的活儿干完了，该交接的都交接了。剩下的，就是咱们国内这帮老虎苍蝇的清算时间了。”
“嗯。挂了。回见。”
林野挂断了电话。
把手机还给小陈，林野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边境口岸。
高高悬挂的国徽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一辆辆满载货物的卡车正在有序地排队通关。边防武警牵着警犬，认真地核查着每一辆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