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省的初春，风里还带着几分料峭的寒意。

省纪委大院里那几棵老梧桐树，刚刚抽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洒在林野办公桌的边缘，把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照得有些发亮。

“林野，收拾得怎么样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省纪委副书记鲍正和端着个不锈钢保温杯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夹克，虽然头发白了不少，但整个人透着一股案子结清后的松弛感。

林野正蹲在地上，往一个纸箱子里装以前在临港市局用过的旧笔记本。听到声音，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

“差不多了，老鲍。”林野拉过一把椅子示意鲍正和坐下，“海图案子这边的交接手续上午就走完了，剩下的都是些陈年旧档，我挑着有用的整理一下。”

鲍正和没坐，而是走到办公桌前，把保温杯放下。他从腋下夹着的公文包里，掏出两本厚厚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册子，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别收拾你那些破本子了。过来看看这个。”鲍正和敲了敲桌面，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骄傲。

林野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两本册子，封面上都印着鲜红的“内部绝密”和“部级督导培训教材”字样。

第一本的标题是：《新型高智商职务犯罪及黑恶势力洗钱网络剖析——以江南省“海图”专案为例》。

林野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留了两秒，抬头看向鲍正和：“动作这么快？部里已经把教材印出来了？”

“能不快吗？”

鲍正和拧开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水。

“海图这个案子，把上面几位大领导都给震住了。佟海平那个王八蛋，玩的那一套‘协议’运作机制，简直是钻透了法律的空子！他用合法的商业合同、股权代持、甚至是海外信托，把行贿受贿和黑恶势力的资金，洗得比白纸还干净！”

鲍正和一边说着，一边翻开那本教材的目录。

“你看这几章。部里专门请了顶级的法学专家和金融专家，对海图的这种操作模式进行了复盘。上面发了话，海图的这套玩法，必须作为反面教材纳入培训体系！”

老鲍的眼神变得异常锐利，带着一种老纪检人的威严。

“佟海平以为他是个天才，以为他那套‘合法规则系统性滥用’的网络天衣无缝。现在好了，他的这套大纲，被国家拿到显微镜底下切片研究了！只要把他的套路摸透，这套网络，未来将被有针对性地预防。以后谁再想照猫画虎，一露头就会被大数据和新机制直接锁定！”

林野静静地听着，伸手翻了两页那本教材。

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分析图表和资金流向图，他的脑海里不禁又浮现出那个在山间破庙里，躺在泥水里大喊大叫的疯子。

“他算计了一辈子，最后倒成了给全国政法系统‘上课’的反面典型。”林野的嘴角扯出一抹带着冷意的笑，“这也算是物尽其用了。”

“不仅是他物尽其用。”

鲍正和突然笑了笑，伸手把第二本稍微薄一点的册子，推到了林野的面前。

“看看这本。这可是部里几位大领导，亲自点名要整理出来的东西。”

林野有些疑惑地低下头。

这本册子的封面标题是：《一线侦查与反腐攻坚方法论汇编》。

而在编撰人的位置上，赫然印着两个字：林野。

林野整个人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伸手翻开册子，里面的内容，全都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

第一章，是他在临港市局破获连环走私案时的现场勘查笔记复原；第二章，是对付陈仕明那个涉黑集团时，利用资金链断裂制造内部瓦解的战术分析；第三章，则详细记录了他在省办期间，如何从浩如烟海的合法商业文件中，揪出罗国强和海图集团的利益输送暗线……

林野的手指停在一页带有批注的复印件上，指尖微微有些发抖。

“这……这是我以前那些工作笔记？”林野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错愕。

“对。”鲍正和看着他，眼神变得深沉而温和，“你小子在医院躺着的那几天，部里的专家组把你这几年留在市局和省办的卷宗、笔记、还有会议记录，全都调走了。”

老鲍伸出粗糙的手，在林野的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林野。上面说了。你在实战中摸索出来的这些东西，比任何理论都管用。他在临港和省办的所有方法论，被作为‘教学案例’使用，直接下发到全国各省的特调组和纪检骨干手里！”

林野看着桌上那本印着自己名字的教材，突然觉得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没有觉得骄傲，也没有觉得飘飘然。

他只觉得，这本书，太重了。

“老鲍。”

林野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慢慢地合上那本册子，目光垂了下来。

“这上面的方法，这上面的案例。不是我一个人想出来的，也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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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闭上眼睛，脑海里走马灯似的闪过那些面孔。

“临港那个走私案，是老杨替我挡了一棍子，我才有命去查完的；查陈仕明的时候，如果不是方烈在暗处递消息，我们早就被包了饺子；还有海图案……大熊，手术刀，小敏……”

林野睁开眼，通红的眼睛看着鲍正和。

“老鲍，把我的名字印在上面，我受之有愧。这是他们拿命填出来的经验，这不是我林野一个人的功劳。”

听着林野这番掏心窝子的话，鲍正和的眼眶也有些发酸。

他知道林野心里苦，也知道这小子重情义。

“林野，你听我说。”

老鲍拉过椅子，在林野对面坐下，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语重心长。

“牺牲的同志，国家记着，历史记着。但是，总得有人站出来，把他们用血换来的东西，变成能保护更多人的制度！”

老鲍指着那本册子。

“你的名字印在上面，代表的不是你个人，而是你们这群人！你代表着老杨，代表着大熊！这本教材每多发下去一本，就意味着全国可能少死一个警察，多抓一个贪官！”

“你把工作方法留下来，这是制度的遗产。这比你个人去拿几个一等功，意义要大得多，你明白吗？！”

老鲍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了林野的心坎上。

林野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