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市的清晨，天亮得比往日要早一些。

省纪委大楼里静悄悄的，大多数人都还没来上班。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里，百叶窗被拉开了一半，淡金色的晨曦混合着初春微凉的空气，斜斜地洒在磨损的木质地板上。

林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张下午飞往北京的机票。

他的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纸箱子，里面装着几套换洗衣服，还有他这大半年来用过的保温杯、几支快没水的签字笔。要去北京报到了，沈组长那通深夜的电话，像是一把集结号，把他从短暂的休整中再次拉回了不见硝烟的战场。

补天石。

隐藏在佟海平系统最底层的幽灵后门。

林野微微眯起眼睛，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梧桐树枝，脑海里一遍遍盘算着接下来的路。

“笃、笃、笃。”

办公室半开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三下。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沉稳的节奏。

林野回过神，转头看去。

当他看清站在门口的那个人时，林野的眼神不由得停滞了片刻。

是前任专案组组长，卢以勤。

这大半年来，林野见过卢以勤很多次。在林野的印象里，这位快要退休的老领导，总是佝偻着背，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深蓝色老式夹克。他的脸上永远带着那种唯唯诺诺、生怕得罪人的苦笑，走起路来也是慢吞吞的，像是一个在官场里熬干了心血、只想安稳落地的“老官僚”。

甚至连省委大院里的很多年轻干部，私下里都管他叫“和稀泥的卢老头”。

可是今天，站在门口的卢以勤，却让林野感到一种说不出的陌生，和深深的震撼。

卢以勤依然穿着那件旧夹克，但他的背，却挺得笔直。那种常年挂在脸上的、小心翼翼的伪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从容，以及深藏于岁月沉淀后的锐利。

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一把藏在剑鞘里十二年、今天终于重见天日的秋水长剑。

“卢老。”

林野赶紧放下手里的机票，大步迎了上去。

“您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快进来坐。”

“年纪大了，觉少。早起去公园溜达了一圈，顺道过来看看你。”卢以勤的声音不再像以前那样沙哑含混，中气十足。

他迈步走进办公室，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黑色旧帆布包。

林野拉开会客区的真皮沙发，请卢以勤坐下，转身去拿一次性纸杯泡茶。

“不用忙活了，林野。我不渴。”卢以勤摆了摆手，把手里的帆布包放在了茶几上，拉开拉链。

“我听正和说了，部里的沈组长连夜把你调去了北京。机票是下午的吧？”卢以勤看着林野，眼神里带着一丝长辈看晚辈的慈祥和期许。

“是。下午两点的飞机。”林野在卢以勤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帆布包上。

“这一去，担子可就更重了。以前你是拿着刀去砍树，以后，你是要在一片荒地里，去修一条谁也砸不烂的铜墙铁壁。”卢以勤叹了口气，“北京风大，多带几件厚衣服。”

“我记住了，卢老。”林野点了点头。

卢以勤笑了笑，没再寒暄。他的手伸进帆布包里，摸索了一下，然后，非常缓慢、非常郑重地，从里面掏出了三本东西，放在了茶几上。

那是三本厚厚的、老式的大号硬面抄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原本应该是黑色的，但因为长年累月的翻阅和摩挲，边缘已经严重泛白，甚至磨起了毛边。最上面的一本，封皮上还有几块暗褐色的污渍，像是干涸了很久的血迹，又像是茶水打翻留下的印记。

这三本笔记一拿出来，空气中似乎都弥漫开了一股陈旧纸张的霉味，以及一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沉重感。

“卢老，这是……”林野看着那三本厚重的笔记，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他隐隐猜到了这是什么，但又有些不敢相信。

卢以勤看着那三本笔记，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他的手掌轻轻地抚摸着最上面那本的封皮，就像是在抚摸着自己最珍贵的孩子，又像是在抚摸着一道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林野啊。你之前在我的保险柜里，找到了我留下的那份绝密档案。那里面有佟海平这些年买凶杀人、洗钱的账本和打手名单。”

卢以勤抬起头，看着林野。

“那份档案，是给法庭看的。是给专案组定罪用的‘实证’。”

他的手，重重地拍在那三本硬面抄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但这里面的东西，是我没有放在保险柜里的。”

卢以勤的眼底，泛起了一层难以名状的情绪波动。

“这是我十二年观察期里所有未交付的私人笔记。”

“整整三大本。”

林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盯着那三本笔记，感觉眼前的这不仅是几百页纸，而是一个男人，用十二年的隐忍、屈辱、甚至是被所有人误解的代价，一笔一划刻下来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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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啊，林野。”

卢以勤靠在沙发上，仰起头，看着天花板，声音里透着一股历尽沧桑后的沙哑。

“所有人都以为我是个软骨头。佟海平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把江南省的官场搞得乌烟瘴气。我看着他把韦明远拉下水，看着他把那些不听话的基层干部逼得家破人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