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很静。

心电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折线平稳地跳动着，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林野看着床上的老父亲。林建国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那张布满岁月沟壑的脸庞，在午后阳光的映照下，透着一股大石落地后的安详。

刚才那番压了四十年的心里话吐出来，耗尽了老爷子本就不多的体力。林野以为他已经睡熟了。

他放轻动作，把床边的椅子一点点挪回原位，生怕椅子腿和瓷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接着，他转身走向靠墙的沙发，拿起自己那件深色的夹克外套。

就在林野把外套搭在小臂上，准备悄悄退出病房去走廊里抽根烟的时候。

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沙哑而低微的呼唤。

“野子。”

林野脚步一顿，立刻回过头。

病床上，林建国并没有完全睡着。他依然保持着刚才半躺的姿势，只是那双本该闭上的眼睛，此刻正睁得大大的，直愣愣地盯着白花花的天花板，眼神里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深。

林野赶紧把外套扔回沙发，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回床边。

“爸，怎么了？是不是胸口又闷了？我叫大夫去。”林野说着就要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别按。”

林建国抬起那只插着留置针的手，在半空中虚弱地摆了摆。他转过头，看着满脸紧张的儿子。

“我没事。就是……刚才话没说完，心里头还悬着个尾巴。我怕这会儿睡过去，万一哪天一口气没上来，这半截话就真带进棺材里了。”

“爸，您瞎说什么呢。大夫都说手术很成功，您得长命百岁。”林野皱着眉头，在床边重新坐下。

“少拿好话哄我，我自己的身子骨我自己清楚。”林建国喘了一口粗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酝酿着什么极大的勇气。

他看着林野，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几分神经质般的执拗。

“野子，刚才关于顺子的事，最让你老子我震动的，其实是后面的事。”

林野愣了一下。

顺子被走私犯推下海，父亲躲在暗处没敢出声，这已经是让人痛彻心扉的陈年惨剧了。难道这事儿后面，还有什么更隐秘的隐情？

“爸，您说。我听着呢。”林野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

林建国咽了一口唾沫，干瘪的嘴唇微微发颤。

“我刚才跟你说，顺子掉进海里，这四十年我心里愧得慌。但有件事，我连你妈都没敢提。我怕她觉得我这人癔症了，或者是受了刺激精神不正常了。”

老人的手在被子下面紧紧地抓着床单。

“这四十年，我总做梦。隔三差五地，就能梦见顺子。”

林建国闭上了眼睛，眉头痛苦地皱在了一起，仿佛那个纠缠了他半辈子的梦魇，此刻正栩栩如生地在他眼前重演。

“野子，你知道那种感觉吗？太真了，真得让人骨头缝里都冒凉气。”

“他每次在梦里，都穿着那天晚上的那身蓝布工作服。浑身湿漉漉的，头发上往下滴着又黑又咸的海水，脚底下站着的地方，总是一大滩水渍。”

林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颤音。

“他就站在咱们家以前那个老平房的院子里，也不进屋，就隔着窗户玻璃看着我。他的脸泡得发白，可是眼睛亮得很，一点都不像是死人的眼睛。”

林野听着父亲的描述，感觉后背上的汗毛一点点地竖了起来。

作为一个受过严格唯物主义教育、办了无数铁案的警察，他本不该对这种类似于“托梦”的怪力乱神之说有什么反应。

可他是林野。

是一个死过一次，又在这个世界重新睁开眼睛的人。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浩瀚的宇宙里，有着太多常理无法解释的缝隙。

“他在梦里……跟您说什么了吗？”林野紧紧盯着父亲，声音有些发干。

林建国慢慢地睁开眼睛，看着林野。

“这才是最邪门的地方。”

林建国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顺子每次在梦里，从来不骂我孬种，也从来不问我当年为什么不救他。”

老人的目光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无数个冷汗涔涔的深夜。

“他每次在梦里，反反复复，就只对我说一句话。”

林建国看着林野，一字一顿地，将那句刻在骨子里的话复述了出来：

“老林，你这辈子不需要替我做什么，但如果哪天你儿子有机会做这件事，你不要拦他。”

这句话一出。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了。

林野如遭雷击。

他整个人僵在了椅子上，双眼蓦地睁大，瞳孔剧烈地收缩着。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一口巨大的铜钟被狠狠地撞响，震得他连呼吸都停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