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感觉到裤腿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林野低下头。

一个理着干净小平头的小男孩，正仰着小脸看着他。

是阿狗。

林野特意托人把他从贵州大山里接来参加婚礼。

小家伙今天穿着一身明显是外婆亲手给他做的小西装。粗糙的棉布料子，有些地方的线头还没剪干净，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只是这孩子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周围全是穿着光鲜亮丽的城里人，耳边是悠扬的小提琴声，他紧张得不行。两只小手死死地揪着衣角，手心全都是汗，连呼吸都有些急促。

林野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阿狗平齐。

他伸出双手，轻轻握住阿狗那两个紧握的小拳头。

“平平，怎么了？是不是衣服太紧，闷得慌？”林野柔声问道。

阿狗摇了摇头，吞了口唾沫，小声说：“林叔叔，这里……好大。大家都穿得好好看。外婆给我做的衣服，是不是……是不是有点丑？”

小男孩的自卑和敏感，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林野心头一酸。他帮阿狗理了理那有些歪斜的衣领，看着孩子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

“谁说的？”林野指了指阿狗胸口那个用红线绣着的小小平安符，“你这身衣服，是外婆一针一线、熬着夜给你缝出来的。这上面有外婆的保佑，比这里所有人穿的衣服都要好看，都要贵重。”

“真的吗？”阿狗的眼睛亮了一下。

“叔叔什么时候骗过你？”林野揉了揉他的平头，“去，去那边找干妈，她那有蛋糕吃。挺起胸膛，今天你也是小主人。”

阿狗终于松开了紧揪着衣角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迈着小短腿朝缪敏和夏然那边跑了过去。

看着阿狗融入了人群，林野站起身，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全员重聚。

在这个微风不燥的初夏，在这个象征着新生活的婚礼现场。没有了刀光剑影，没有了权谋算计，只有这让人心里发烫的亲情和兄弟情。

“各位亲友，婚礼仪式还有十五分钟正式开始，请大家移步宣誓台前就座。”

草坪上的广播里传来了司仪甜美的提示音。

人群开始陆陆续续地往红毯两侧的白色木椅走去。

林野看了一眼手表，转头对夏然说：“你先带爸他们过去坐，我去后台看看凯子，这小子别是紧张得尿遁了。”

“去吧，让他别太紧张，小红脾气好，不会怪他出错的。”夏然笑着应了一声。

林野穿过草坪，走进了酒店一楼的化妆间走廊。

走廊尽头的“新郎休息室”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里面传来一阵焦躁的脚步声。

林野推门走进去。

休息室里，陈凯正穿着那一身极其考究的高定黑色燕尾服，在狭窄的房间里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来回转圈。他那条酒红色的领带被他扯得歪歪扭扭，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转什么呢？属陀螺的？”林野随手带上门，靠在门框上，好笑地看着他。

“哥！你可算来了！”

陈凯一看见林野，就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林野的胳膊。

“哥，我腿软。我从小到大，拿钢管跟人火拼的时候没软过，被佟海平的人按在水缸里的时候没软过。但我现在，真他妈腿软了！”

陈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平时那股子混不吝的野性全都没了，活像个马上要上考场的小学生。

“出息。”林野笑着走过去，按住陈凯的肩膀，强行让他坐在化妆台前的椅子上，“结个婚看把你吓得，你媳妇又不是母老虎。”

林野拿起桌上的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喝口水，压压惊。”

陈凯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冷静点没？”林野站在他身后，伸手帮他把那条被扯歪的酒红色领带重新打正，理了理他的衣领，“一会儿上了台，挺直腰板，大声说‘我愿意’就行了。别给咱们临港的爷们丢脸。”

“知道了，哥。”陈凯看着镜子里的林野，重重地点了点头。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陈凯放下矿泉水瓶，手伸进燕尾服的内侧口袋里，摸索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