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冬，风刮得又干又硬，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啪啪”的闷响。

新机制总体设计委员会的办公大楼里，暖气开得很足。林野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毛衣，正站在饮水机前，手里端着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瓷茶杯。

“咕咚咕咚……”

热水流进杯子里，升腾起两团白色的雾气。

“咔哒。”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林野回过头，嘴角不由自主地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进来的是缪敏。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出外勤时那身方便活动的冲锋衣，也没有穿病号服。她穿了一身笔挺的冬季警服常服，肩膀上的警衔擦得锃亮。头发也特意修剪过了，齐耳的短发利落干练，衬得她那张虽然瘦削但已经恢复了血色的脸庞，透着一股飒爽的英气。

“稀客啊。”林野端着两杯热水走过去，把其中一杯放在会客区的茶几上，“什么时候到的北京？怎么没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派车去机场接你。”

“拉倒吧林大主任，你现在是中央部委的大忙人，我哪敢劳您的大驾。”缪敏笑着打趣了一句，随手关上门，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坐下的动作很轻，虽然外表看起来已经和正常人无异，但林野知道，她右侧胸腔那道贯穿伤，留下的不仅是一道一辈子都去不掉的狰狞疤痕，还有阴雨天和剧烈运动时无法避免的隐痛。

“少来这套，在临港养得怎么样了？”林野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仔细打量着这位出生入死的搭档。

“挺好的，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夏然姐还天天给我炖各种补汤，我都快胖了五斤了。”缪敏端起热茶，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小口，“大夫说了，只要不干重体力活，不跟人近身搏斗，平时跑跑步、游游泳，一点问题都没有。”

林野点了点头，心底那块石头总算是又往下落了落。

“那你这次特意飞来北京，不光是为了让我看看你这身新警服吧？”林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缪敏放在茶几上的一个蓝色文件夹上。

缪敏看着那个文件夹，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她伸手把文件夹推到了林野的面前。

“我是来找你签字的，林主任。”

林野没有马上打开，他看着文件夹上印着的“江南省公安厅人事调动审查核准表”几个字，眉头微微一挑。

“定下来了？”林野问。

“定了。”缪敏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今天上午，省厅的正式调令已经下了。从明天起，我正式脱离省办专项工作组，调回江南省厅工作。”

林野翻开文件夹。

目光在那张盖着鲜红大印的调令上扫过。

缪敏的职务级别没有变，依然保留了在专案组时的高配待遇。但是，在“工作岗位”那一栏，却写着一行崭新的字：

江南省厅反腐预防体系建设办公室，副主任。

“省级反腐预防体系建设……”林野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抬起头看着缪敏，“不去刑侦了？不干一线了？”

缪敏摇了摇头，端着茶杯的手很稳。

“不干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半点失落，反而透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通透。

“林野，咱们在临港海边那次长谈之后，我就一直在想。我当了这么多年警察，从警校毕业就削尖了脑袋往一线钻。我总觉得，只有手里拿着枪，冲在最前面抓贼，才叫真正的警察。”

缪敏低头看着杯子里清澈的茶水。

“可是这一年，跟着你，跟着老鲍、老杨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事。我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林野静静地听着。

“抓贼，是治标。做规则，才是治本。”

缪敏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佟海平那种人，你就算拿枪指着他的脑袋，他都不服气。因为他知道，只要那个充满漏洞的体系还在，只要那些合法的商业协议还能被用来洗黑钱、用来杀人不见血。那么死了一个佟海平，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李海平、王海平冒出来。”

缪敏伸手指了指林野手里的那份调令。

“所以，我向省厅主动申请了这个位置。”

“我要把咱们过去这一年，在临港、在江州、在香港、甚至在金三角拿命换回来的那些所有关于‘做规则’的经验，全都做成制度！”

缪敏的语气变得铿锵有力。

“哪里容易产生利益输送，我们就建立什么样的数据监控；什么样的协议容易被用来当保护伞，我们就把什么样的红线写进省级预防条例里。林野，你们在北京做总体设计，我就在江南省，给你们做试点，做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