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临港市，总是透着一股子慵懒的调调。

进入十二月，海风里的凉意已经很明显了。沿着临港湾的那条海滨栈道上，行人比夏天的时候少了一大半。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树丫在淡蓝色的天空下伸展着。

林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没系扣子，里面是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他双手插在兜里，站在栈道拐角处的一个铁皮炉子前。

“大爷，给我挑个软和点的，烤得透一点的。小孩子吃，不能带硬心。”林野指着炉子铁丝网上那一排烤得流出黑褐色糖稀的红薯，笑着对摆摊的大爷说道。

“放心吧您嘞！”穿着旧军大衣的大爷搓了搓手，拿起一个夹子，在炉子边上翻找了一下，夹出一个圆滚滚、外皮烤得微微发焦的红薯，“这个好！红心蜜薯，在炉膛里焖了两个多小时了，一捏都冒蜜，保准小娃娃爱吃！”

大爷麻利地把烤红薯装进一个牛皮纸袋里，又在外面套了个塑料袋，递给林野。

“称一下，多少钱？”林野伸手去掏手机。

“十块钱！”

林野扫码付了钱，把那个热乎乎、甚至有些烫手的纸袋捧在手心里。隔着纸袋，那股子属于冬天最醇厚的焦甜香味，一个劲儿地往鼻子里钻，闻着就让人觉得心里踏实。

他转过身，顺着海滨栈道往回走。

走了没多远，林野的脚步就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了栈道边上的一条长椅上。

那是一条漆着墨绿色油漆的木质长椅，因为常年被海风吹日晒，椅背上的油漆已经有些斑驳剥落了。

林野对这条长椅太熟悉了。

熟悉到，它几乎贯穿了林野两辈子的记忆。

前世，在那个让人绝望的三年里。老杨死后，他被上面停职审查。那时候，他也是像这样，在一个刮着冷风的下午，一个人坐在这条长椅上。看着灰蒙蒙的海面，抽了整整一包烟，满脑子都是怎么去跟海图集团拼命。

这辈子重生回来，刚把陈仕明那个涉黑团伙端掉的时候，他也是坐在这里。那时候的他，浑身紧绷得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满心都在算计着下一步该怎么走，怎么去挖出隐藏在更深处的毒瘤。

这条长椅，见证过他的绝望，见证过他的煞气，见证过他那些一个人扛着全世界的孤独和决绝。

可是现在。

林野看着那条长椅，嘴角不由自主地泛起了一抹温柔到骨子里的笑意。

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夏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驼色的羊绒围巾，正微微低着头。一阵海风吹过，把她鬓角的几缕碎发吹得有些凌乱，她伸手轻轻将头发别到耳后。

在夏然的旁边，或者说，在夏然的怀里，正窝着一个小肉团子。

三岁的林知止，今天被裹得像个小粽子。头上戴着一顶带两个小毛球的毛线帽，身上穿着一件明黄色的羽绒马甲，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中，正百无聊赖地晃荡着。

“妈妈，爸爸怎么还不回来呀？肚肚饿了。”知止扬起小脸，奶声奶气地问着夏然，还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自己圆鼓鼓的小肚子。

“爸爸去买好吃的了，马上就回来。你坐好，别乱扭，一会儿掉下去了。”夏然伸手搂住儿子的小胖腰，柔声哄着。

林野加快了脚步，走了过去。

“买什么好吃的啦？”还没走到跟前，知止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就锁定了林野手里的纸袋子，像个小雷达一样，兴奋地从长椅上蹦了下来，迈着小短腿就朝林野扑了过去。

“哎！你慢点跑，别摔着！”夏然赶紧站起身跟在后面。

林野笑着蹲下身，一把接住扑过来的儿子，顺手用带着体温的手背碰了碰知止那冻得有些发红的小脸蛋。

“爸爸给你买了烤红薯。闻闻，香不香？”林野把纸袋凑到知止的鼻子底下。

知止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眼睛瞬间亮得像两颗黑葡萄：“香！爸爸，我要吃！”

“行，咱们过去坐着吃，别在风口里站着。”林野单手把知止抱了起来，另一只手拿着烤红薯，走到长椅边，和夏然并肩坐下。

“这风吹得还挺冷的，你买个红薯怎么去了这么半天？”夏然自然地往林野身边靠了靠，帮他把大衣的领子竖起来了一点。

“前面那个摊子卖完了，我多走了一段，去拐角那个大爷那儿买的。他家的烤得透。”林野笑着解释了一句。

他把知止放在自己和夏然中间的长椅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塑料袋，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烤红薯的温度很高，隔着一层薄薄的外皮，甚至能感觉到里面翻滚的热气。

林野两根手指捏着红薯的两端，轻轻一掰。

“咔嚓”一声轻响。

外皮裂开，里面金黄色的、泛着一层亮晶晶糖稀的红薯瓤瞬间露了出来。一股浓郁的热气伴随着焦糖的甜香味，在清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哇——”知止看着那冒着热气的红薯，下意识地咽了一口口水，两只小手迫不及待地就伸了过去。

小主，

“啪。”

夏然眼疾手快，一巴掌轻轻拍在知止的手背上。

“别碰，烫手呢！小馋猫。”夏然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然后转头对林野说，“你慢点，给他吹吹。”

“我知道。”林野笑了。

他把其中一半红薯递给夏然：“你先吃这个，我来喂他。”

夏然也没推辞，接过那一半红薯，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林野拿着剩下的一半，剥开一点外皮，露出最上面那层最软糯的红薯心。他凑过去，撅着嘴，轻轻地吹着气。

“呼——呼——”

热气被吹散了一点。林野用手背试了试温度，觉得不烫了，这才把红薯凑到知止的嘴边。

“来，啊——”

知止立刻张大嘴巴，像只嗷嗷待哺的小鸟，一口咬了下去。

小孩子吃东西没轻没重，这一口咬得太大，不仅把红薯心吃进去了，连带着旁边的一点点焦皮也啃了下来。最要命的是，那流出来的红色糖稀，直接蹭在了他的鼻尖和两边的脸颊上。

“好吃！爸爸，好甜！”知止一边吧嗒着嘴，一边含糊不清地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