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老周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他呆呆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用力地扯了两下。

“这帮疯子……”老周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同一批货在保税区内部三家关联公司之间反复流转开票，货物物理位置一次都没动过！”

“这是虚开发票加上跨境套汇的经典手法啊！”老周作为老经侦，一眼就看穿了这个把戏的本质，“他们用同一批真实的货物作为道具，放在仓库里当摆设。然后几家自己人控制的公司，在账面上疯狂地互相买卖。这就等于凭空造出了巨大的交易流水！”

“更绝的是。”林野接过话茬，声音冷得像冰，“因为有真实的货物在仓库里托底，海关来查，货是真的；税务来查，发票是真的。每一环都有真实的报关单和真实的税票。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你们之前查账，怎么查都查不出问题。”

“太干净了。”林野想起白天在三号仓看到的那个一尘不染的货区，冷笑了一声，“他们只需要把那堆‘道具’擦得干干净净，码放得整整齐齐，就能应付所有的检查。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生意，这是一场完美的金融魔术。”

小刘在旁边听得浑身发冷：“林局，他们费这么大劲，造出这些不存在的交易，图什么啊？这光交税也是一笔天文数字啊。”

“他们不仅不用交税，还能拿国家的钱。”老周黑着脸解释道，“最后一环，那家‘博创进出口’办理了出口报关。国家为了鼓励出口，是有高额退税的！他们凭空造出来的交易额越大，从国库里骗走的退税款就越多！这简直就是趴在国家的动脉上吸血！”

“不仅是骗税。”

林野转过身，重新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黑色的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循环箭头。

“如果只是骗税，那他们还是在偷钱。祁东来这帮人的格局，早就超出了‘偷’的范畴。”

林野转过头，目光深邃地看着老周和小刘。

“你们想想，账面上发生了这么大规模的进口贸易，他们是不是需要用人民币去兑换美元，支付给海外的‘供货商’？”

老周一愣，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对啊！跨境贸易，外汇管理局是允许合法购汇出境的！”

“这就对了。”林野用笔重重地点在箭头的下半部分，“虚假的贸易，换来了真实的外汇出境额度。大量在国内来路不明的黑钱，通过这个完美的通道，堂而皇之地变成了支付给海外公司的‘货款’。这才是套汇的最终目的。他们把在国内敛来的财富，全部合法地转移到了境外。”

整个犯罪结构，在这一刻，就像是一具被剔除了皮肉的白骨，终于惨烈而清晰地暴露在了无影灯下。

虚假流转，骗取退税，跨境套汇，资产转移。

这四个词连在一起，构成了一个牢不可破的黑暗帝国。

这就是祁东来的底气，这就是他们改规矩、烧档案的原因。他们必须保证这个庞大的闭环机器，在运转时不能发出一丝杂音。

“林局。”小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这……这案子太大了。咱们临港市局，能兜得住吗？”

“兜不住也得兜。”林野的脸上没有一丝惧色，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决然。

他看着小刘：“小刘，写个脚本，把这三方数据完全关联起来。我不要一批货的数据。”

林野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这三年里，这十九家关联企业，所有符合这种‘原地不动、虚假流转’特征的交易记录。全部给我汇总出来。”

“全部汇总？”小刘的手哆嗦了一下，“林局，这跑一趟数据，恐怕得小半个钟头，服务器可能都会卡死。”

“跑。服务器烧了我给你报销。”林野斩钉截铁。

小刘没敢再多说，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在键盘上编写筛选脚本。

回车键敲下的那一刻，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正在转动的进度条。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这种安静，比刚才还要让人窒息。就像是站在火山口，听着地底岩浆翻滚的倒计时。

老周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手一直抖。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又端起保温杯喝水，水撒在下巴上都没察觉。

“林局，你说……”老周有些艰难地开口，“这三年，他们能倒腾出多少钱来？”

“不知道。”林野背着手，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但我知道，能让赵副市长把他们当成财神爷供着的，绝对不是个小数目。”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电脑主机的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狂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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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起。进度条走到了百分之百。

小刘盯着屏幕上最终跳出来的那几行汇总数据，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靠在椅背上。

“林、林局……”小刘连话都说不利索了，他伸出手指着屏幕，“算……算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