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名单之外

临港市局,刚刚挂牌成立的“新型合规化涉罪行为防治试点办”。

其实就是原本三号仓专案组的办公室,只是门外多了一块崭新的铜牌,但这块牌子背后的分量,却直接通着公安部和省厅。

办公室里的气氛,并没有因为升格而变得轻松,反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压抑。

窗外,秋风卷着枯黄的梧桐树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打着旋儿。

林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面上,放着一摞厚厚的文件。那是从新岸公益基金会后台数据库里,硬生生拔出来的“三百二十七人”受助名单及详细档案。

三百二十七个被资本精心挑选、用十四年时间浇灌出来的“果实”。

他们分布在全国十四个省市,渗透在海关、税务、银行、甚至公检法等各个核心行政单位里。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巨大且细密的网,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小刘顶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手里端着一杯浓得发苦的黑咖啡,走到林野的办公桌前。他连喝了两大口,这才把嗓子里那股熬夜的干涩压了下去。

“林局,筛出来了。”

小刘的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撼。他把一份只有两页纸的汇总报告,轻轻地放在了那厚厚的一摞档案上面。

“这三天三夜,咱们网监支队联合了省厅的大数据中心,把这三百二十七个人从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开始,所有的通信记录、银行流水、名下资产、甚至社交软件的聊天记录,全部做了一次穿透式的底栖核查。”

老周赶紧从旁边的沙发上站了起来,手里还捏着半根没抽完的烟,大步走了过来:“怎么样?这帮白眼狼,是不是全都被祁东来给收买了?他们到底给潮生资本递了多少情报?”

小刘没有马上回答老周,而是转过头,看着林野。

“林局,核查结果出来了。”小刘咽了口唾沫,指着那份薄薄的报告,一字一顿地说,“其中 314 人从未被联系过。”

“什么?”老周愣住了,手里的烟灰掉在了裤腿上都浑然不觉,他猛地拔高了音量,“三百一十四个?你确定你没查错?!这怎么可能!”

“我核对了三遍,省厅的系统也跑了三遍。绝对不会错。”

小刘深吸了一口气,翻开报告的第一页。

“这三百一十四个人,从接受完新岸公益的最后一笔大学学费开始,整整十年,甚至更长的时间里。新岸公益再也没有给他们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也没有任何资金往来。”

小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

“他们只是普通的受助者,如今是老师、医生、工程师、公务员。”

小刘眼眶有些发红,他指着其中几个名字。

“周队,你看这个叫王晓燕的女孩。当年是基金会供她读完了师范大学。她毕业后,没有留在省城,而是回了她老家的大山里,当了一个乡村教师。这八年,她带出了几十个考上高中的山里娃。”

“还有这个叫李强的,交大土木工程毕业,现在在西南边境修桥。我看他的流水,每个月工资一发,除了生活费,剩下的全寄回老家给奶奶治病了。”

小刘抬起头,看着老周和林野。

“这些人,他们结了婚,生了孩子,每天朝九晚五地挤公交、加夜班。他们勤勤恳恳地赚着干干净净的钱,在各自的岗位上发光发热。”

“他们根本不知道什么潮生资本,也不知道什么新岸结构。在他们的记忆里,那只是一个在他们最困难的时候,拉了他们一把的‘好心阿姨’。”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排气扇,发出低微的嗡嗡声。

老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他原本以为,这三百二十七个人全都是潜伏在社会各界的毒瘤,全都是像周允那样被“恩情”绑架的内鬼。

“那……那剩下的呢?”老周结结巴巴地问。

小刘翻到报告的第二页。

“真正被‘启用’的,只有 13 人。”

小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这十三个人,在过去的几年里,陆续接到了那个所谓‘基金会阿姨’的电话。他们有的在海关负责检疫审批,有的在银行负责信贷风控,有的在税务局负责发票核查。”

“这十三个人,都在关键时刻,为了报答当年的恩情,利用手里的职权,给潮生资本行了方便。要么是透露了底标,要么是加快了审批,要么,就像周允一样,递了咱们警方的行动时间。”

三百二十七个种子。

三百一十四个正常长成了参天大树。

只有十三个,长出了毒牙,变成了祁东来手里的刀。

“十三个人……也就是说,祁东来花了十四年的时间,撒了这么多钱,最后真正派上用场的,只有这十三个?”老周摸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这个比例。

林野靠在椅背上,深邃的目光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暗的天空。

小主,

“老周,你太小看祁东来了。”

林野的声音低沉、沙哑,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老辣。

“三百二十七个人,如果他全都启用,那这个目标太大了,早就引起了国家安全部门的注意。他是个绝顶聪明的猎手,他不需要三百把刀。”

林野转过头,眼神锐利地看着桌上的档案。

“他只需要在最关键的节点上,比如临港市海关、比如东信评估、比如咱们市局。在这些最致命的节点上,只要有这么一两个绝对忠诚、绝对不会背叛他的‘死士’,就足够他撬动两百三十亿的杠杆了。”

“剩下的那三百一十四个人,不是他不想用,而是时候未到,或者根本不需要用。但在祁东来的账本里,这些人,全都是他随时可以提款的‘人情银行’!”

老周听得头皮一阵发麻。

这就是新岸结构最可怕的地方。他们用善意做土壤,种出的却是能吃人的恶花。

“林局。”老周咬了咬牙,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既然查清楚了,那咱们就赶紧行动!这十三个已经被启用的,马上申请逮捕令!至于剩下那三百一十四个人……”

老周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老刑警特有的果决。

“虽然他们还没犯法,但他们身上都背着潮生资本的恩情,都是潜在的定时炸弹!我建议,马上向部里和省厅打报告,把这三百一十四个人的名单,以机密协查通报的形式,下发给他们所在的单位党委和纪检部门!”

老周越说越激动。

“必须让他们的单位领导知道他们的底细!对他们进行内部审查和隔离。绝对不能让他们接触到核心机密,更不能让他们在这个节骨眼上,被祁东来给唤醒!”

小刘站在旁边,听着老周的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从刑侦程序的角度来说,老周的建议是绝对正确、绝对理智的。

面对这么庞大、这么复杂的资本犯罪集团,任何一点侥幸心理,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把隐患扼杀在摇篮里,这是警察的本能。

可是。

林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一动也没动。

他没有去看老周,而是把目光落在了桌面上,落在那厚厚的一摞三百二十七人的档案上。

他的脑海里,闪过了小刘刚才说的那些话。

那个在大山里教书的女孩王晓燕。 那个在边境修桥、把工资寄给奶奶的工程师李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