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直了身子：“我陪你一起去。我是试点办的主任，汇报案情我比你清楚。”

“不用。”

缪敏看着林野，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楼梯间里的光线有些暗，打在缪敏那张坚毅的侧脸上，给她平添了几分沧桑。

她看着林野，嘴角扯出一个十分勉强的苦笑。

“这一趟，我用的是我爸那一辈的脸。”

林野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缪敏的父亲，是省政法系统的老前辈，干了一辈子公安，为人清正廉明，从来不拉帮结派，更不许家里人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办事。老人家退休前，唯一留给缪敏的教诲就是：“穿上这身警服，就凭本事吃饭，别拿我这张老脸去跟人讨人情。”

可是今天。

为了推翻这十一项被资本污染的规矩，为了把祁东来背后的保护伞彻底掀翻。

缪敏决定违背父亲一辈子的底线。

她要去北京，去敲开那些曾经跟她父亲共事过、如今身居高位的老领导的门。她要把这份报告，用死缠烂打、甚至是用父亲积累了一辈子的清誉作为代价，硬生生地递到最高层的办公桌上。

这不仅是工作，这是她在拿自己家族的体面，给这个案子铺路。

“缪敏……”林野喉咙发紧。

“行了，别一副要生离死别的样子。”

缪敏拍了拍林野的肩膀，语气恢复了那种干脆利落。

“临港这边你给我盯死了。省里既然驳回了复核，祁东来那边肯定会收到风声。他们一放松警惕，一定会想办法把之前冻结的那些尾款洗出去。你给我把他们的下线咬住，一个都不准放跑！”

“我明白。”林野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了，回去吧。我今晚回趟老家，明天一早直接去机场。”

缪敏推开楼梯间的门，大步走了出去。

林野站在原地，看着防火门慢慢合上，心里像压了一块铅一样沉重。

……

同一天晚上，临港市，秋雨绵绵。

林野开着车，从省城一路疾驰，赶回了临港市局。

夜里十一点多，市局大门外的街道上冷冷清清，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雨幕中散发着微弱的光晕。

林野把车停在院子里，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快步走向办公大楼。

刚走到一楼大厅，值班室的民警小王就探出头来，冲着林野喊了一声。

“林局！您可算回来了！”

小王快步从值班室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两层塑料袋严严实实裹着的东西。

“什么事？”林野停下脚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刚才有个老头，非要找您。”

小王指着大门外的方向，语气里透着几分奇怪。

“那大爷穿得破破烂烂的，身上还套着个蛇皮袋子挡雨。他问我您在不在，我说您去省城开会了。他就把这个东西塞给我，说等您回来了，务必亲手交给您。”

林野的目光落在那层塑料袋上，心脏突然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没说他叫什么名字？”林野问。

“没说。放下东西转头就走，腿脚还有点跛。”小王挠了挠头，“我问他要不要进去避避雨，他连头都没回。”

林野一把抓过那个塑料袋，三两下扯开了外面的包装。

里面，是一个老式的、封面印着“工作笔记”四个掉色红字的硬抄本。本子的边缘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上面沾着一层洗不掉的黑色油污和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的痕迹。

林野盯着这个本子，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

他太认识这个本子了。

在过去的五年里，林野办公室最底层的那个保险柜里，已经安安静静地躺着七个一模一样的本子了。

小主，

这是第八本笔记。

“阿寿……”林野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阿寿，临港三期码头外头的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是个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文盲。

五年前，红潮走私案刚结案的时候。阿寿唯一的儿子，在码头上被刘彪手下的几个打手开车给撞断了腿。因为刘彪他们做的局太干净，认定成了普通交通事故，肇事司机顶了个包进去关了半年，赔了点钱就完事了。

是林野，跑前跑后帮阿寿的老伴联系了医院，甚至自己掏钱垫了一部分手术费。

从那时候起，这个不识字的老头，就记住了林野这个人。

后来，新岸资本开始在临港市布局，刘彪的瑞盾安保公司越做越大，几乎包揽了码头外围所有的“脏活”。

林野当时还在当刑警大队长。有一天，阿寿悄悄摸到市局，给了林野第一个本子。

那个本子上，画着歪歪扭扭的卡车图案，画着看不懂的符号，还有用拼音和错别字记下来的车牌号和集装箱编号。

阿寿告诉林野：“林警官，我虽然不识字，但我眼睛好使。我知道那帮孙子不是好人，他们天天半夜从三号仓往外拉货。我每天去捡纸壳子，我就坐在马路牙子上，给他们记下来。你留着，以后肯定有用。”

就这么一记，记了整整五年。

风雨无阻。

祁东来的资本帝国在天上飞，用最高端的规则和数据编织着免死金牌。

而阿寿，就像是一只趴在泥地里的老鼠。他不懂什么是对赌协议，不懂什么是仓储饱和度。他只知道，那帮开着黑车、大半夜往外拉不明货物的人，是林警官要抓的坏人。

于是，他用自己那双昏花的眼睛，用一根两块钱的圆珠笔，一笔一划地，替林野在这个城市的下水道里，攒下了新岸资本底层物流最原始、最庞大的一笔“黑账”。

林野站在大厅里，双手有些发抖地翻开了这第八本笔记。

纸页受了潮，有些发皱。

上面依然是那种让人看了想笑又想哭的记录方式。

“4月12号，黑颜色的大车，牌子尾巴是88，进了三号门，拉的全是木头箱子……”

“5月1号下雨，没看清车牌，但带头的是那个光头刘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