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大学那片有些年头的老家属院里，秋风卷着一地的黄叶，在坑洼不平的水泥路上打着旋儿。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空气中弥漫着各家厨房飘出来的饭菜香。那是大葱爆锅的味道，是红烧肉炖烂了的甜香。

这些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味道，平日里总能让人感到心安。但此刻，对于走在林荫道上的闵霜来说，却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一点点地割着她的心。

她拒绝了林野和缪敏开车送她回来的提议。

从学校办公楼到教职工宿舍，这短短不到十分钟的路程，闵霜走得像是一辈子那么漫长。

她的手里，紧紧地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的，是小刘帮她打印出来的、当年“春晖助学基金”对她长达四年的资助明细，以及新岸资本是如何利用这个壳子操纵数据的全部证据。

这薄薄的几张纸，重得像是一座山。

“呼……”

闵霜站在三栋二单元的楼下，仰起头，看着四楼那个亮着灯的窗户。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个窗户后面，坐着她崇拜了整整三十三年的父亲。

她深吸了一口带着秋日寒意的冷空气，迈开沉重的双腿，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一步，两步，三步。

高跟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空洞的回音。

走到401室那扇熟悉的绿色木门前，闵霜停下了。她抬起手，想敲门，手却在半空中止不住地颤抖。

她不敢敲。

她怕门一开，那个清廉了一辈子、固执了一辈子的老头子，会在这些证据面前，被彻底剥掉最后的一层尊严。她更怕，那个把学术清白看得比命还重的父亲，会承受不住这个打击。

可是，那百分之七十六的业务量，那被资本扭曲了的十一项吃人的规矩，还有被利用的父亲的学术声誉……

闵霜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咬紧牙关，从包里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

门开了。

客厅里，那股熟悉的陈年旧书味扑面而来。

两张旧书桌拼成的办公桌前，闵昭华正戴着老花镜，在台灯下整理着一摞厚厚的稿纸。听到开门声，老头子没有抬头，只是随口问了一句：“霜霜回来了？厨房里有我刚热好的包子，你自己拿。”

闵霜站在玄关处，看着父亲那有些佝偻的背影，眼眶瞬间红透了。

“爸。”闵霜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闵昭华听出女儿的声音不对劲。他放下手里的笔，摘下老花镜，转过头来。

看到女儿满脸的泪水和苍白的脸色，老头子愣了一下，赶紧站起身走过来。

“怎么了这是？在学校受委屈了？还是跟同事闹意见了？”闵昭华皱着眉头，语气里满是老父亲的关切。

闵霜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换好拖鞋，走进客厅。

她把手里的包扔在沙发上，然后双手捧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走到父亲的书桌前。

“爸。”闵霜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你还记得，九七年我刚考上大学那会儿，我妈查出尿毒症的事吗？”

闵昭华脸上的关切，在听到“九七年”这三个字的瞬间，微微僵滞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复了自然，叹了口气。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那年咱们家确实难。你妈病倒了，透析要钱，你上大学也要钱。爸那时候只是个讲师，工资低，四处借钱都凑不够。”

老头子走到暖水瓶前，拿了个杯子给女儿倒热水。

“多亏了当时有个社会慈善基金会，叫什么春晖助学。人家主动找到学校，包了你四年的学费。爸当时还连夜写了封感谢信寄过去。”闵昭华把水杯端到闵霜面前，“这是咱们家欠人家的一条命。爸从小就教你，做人不能忘本。”

“做人不能忘本……”

闵霜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眼泪再次决堤。

她猛地抬起头，直视着父亲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

“爸，那如果这份恩情，是别人处心积虑设下的一个局呢？如果他们是用这份恩情，来换你手里的学术良知呢！”

闵霜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一种绝望的哭腔。

她一把将手里的牛皮纸信封撕开，把里面的材料全部倒在了书桌上。

“啪！”

几张盖着警方公章的调查报告，散落在那些手写的学术稿纸中间。

“你看看这是什么！”闵霜指着那些材料，浑身都在发抖，“当年资助我的那个春晖基金，早就被一家叫新岸公益的机构收购了！而新岸公益的背后，就是潮生资本！就是那个拿着你的指导意见，去逼死陈凯、去操纵全省物流规矩的跨国犯罪集团！”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闵昭华没有去看桌上的那些材料。

他就那么端着那个空了的水杯，静静地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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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震惊，没有否认，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意外。

他就那么站着，过了足足有一分钟。

然后。

“当啷”一声。

闵昭华手里的水杯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几瓣。

这个倔强的老头子，就像是被抽空了全身的精气神，一下子瘫坐在了那把旧木椅上。他原本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彻底弯了下去，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

“爸……”闵霜看着父亲的反应，心里最后的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你……你早就知道了？”闵霜捂着嘴，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一步。

闵昭华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看着桌面上那张带有警徽标志的调查报告。

“五年前。”

老头子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五年前，省里启动那项抽检率修改的论证会之前。那个‘港口效率研究中心’的负责人，找到了我的办公室。”

闵昭华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老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落。

“他什么都没带，没带钱，也没带礼品。”

“他只带了一样东西。”

闵昭华指了指书桌的抽屉。

“他带来了我九七年，亲笔写给春晖基金的那封感谢信的原件。”

闵霜的呼吸停滞了。

“那个人把信放在我的桌子上，笑着跟我说：‘闵教授，当年我们拉了您女儿一把。现在，我们做了一份物流数据的调研，想请您这位老专家给把把关。要求不高，只要您在论证会上，顺着我们的数据往下推就行。’”

闵昭华睁开眼，看着自己那双微微发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