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嬷嬷送炭的第三天夜里，主殿来人了。

徐嘉翡正坐在灯下缝冬衣，锦禾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灰蓝宫装的内侍。内侍站在门槛外面没有进来，声音不高不低：“徐娘子，殿下口谕，传您去清心偏殿。”

徐嘉翡放下针线。锦禾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门帘没松。徐嘉翡站起来，理了理衣襟，把素银簪重新插紧，看了锦禾一眼：“守着院子，不要慌。”锦禾点了一下头，松开门帘。

她跟着内侍出了静尘别院，沿着宫道往清心偏殿走。夜色已经深了，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把青砖地上的影子拉得时长时短。内侍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没有说话。徐嘉翡跟在后面，没有问什么，也没有四处张望。走到清心偏殿门口，内侍侧身让开：“进去吧。”

殿门半掩着，暖光从门缝里透出来。徐嘉翡跨过门槛，殿内比上次来时暖了一些，炭火烧得旺，灯烛点了一圈。太子坐在案后，手里没有翻折子，也没有端茶。他面前只放着一只空茶盏和一把椅子。

“坐。”

徐嘉翡在案侧坐下。太子看了她一会儿，开口：“你入东宫一个多月了。份例的事、窗纸的事、针线房夜班、后厨的粥，每件事你都按规矩走，没有告过状，没有找人说情。我让人查过，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对得上。”

徐嘉翡垂着眼，没有接话。

“今天叫你来，是跟你说一句话。”太子端起空茶盏，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下了，“我身边缺一个不多话、不攀附、不惹事的人。”

他这句话说得很平，像是交代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徐嘉翡没有立刻抬头。她看着案上那只空茶盏，停了一息，开口：“妾身不敢妄自揣测。”

“不用揣测。”太子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发间的素银簪上，停了一下，“今晚不用回去了。”

徐嘉翡抬起头来看着他。他没有笑，也没有多余的表情，像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安排。她站起来，微微屈膝：“妾身遵命。”

殿内的灯烛被内侍从外面挑暗了。帐子落下来的时候，徐嘉翡睁着眼看着帐顶的暗纹。太子在她身侧躺下，没有再多说什么，呼吸平稳而沉。她没有动，等着他的呼吸渐渐慢下来，才闭上眼。

天亮之前她醒了。太子还没有醒，侧身躺着，一只手搭在被面上。徐嘉翡轻轻起身，把被子拢好，下了床。

殿外守着的内侍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端着温水和新衣裳。

她接过来，背对着床榻把衣裳换好，拢了拢头发，插上素银簪。换好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太子翻了身，还在睡。

她走出清心偏殿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宫道上的灯笼还没灭，晨风灌进领口，凉得她缩了一下脖子。

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走到竹林边上时，箫声忽然响了。吹了一小段，又停了。

她停了一步，往里看了一眼——竹影深处，听竹阁的窗台上亮着一盏灯。她没有多看，继续走回静尘别院。

推门进屋时锦禾正坐在灶台边打盹，听见门响猛地站起来：“良媛——”“是我。你歇吧。”

锦禾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没有多问，退了出去。徐嘉翡坐到床边，把衣裳拢了拢。程韫秀从西厢推门出来，站在廊下隔着半座院子看了她一眼。徐嘉翡点了一下头。程韫秀没有走过来，转身回了屋。

当天早上，徐嘉翡没有去后厨领粥。她让锦禾去领的。锦禾回来时说了一句：“胡嬷嬷今天主动多给了一勺。她没问您为什么没来。”

徐嘉翡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比前两天的稠。她把粥喝完，坐到窗边。旧布条上添了一行字：“殿下传召，未回。次日清早回院。胡嬷嬷加粥，未问缘由。”

她把布条塞回床板底下，站起来走到灶台边，往小炉子里添了一块炭。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伸手烤了烤火。北窗外风声安静。她坐回窗边，拿起那件缝了一半的冬衣，继续走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