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副乡长进了大队部,先扫了一圈屋子,桌上那排东西他全看见了。
陈卫国搬了条凳子让他坐。
马副乡长没坐,站着,手背在身后,盯着桌上的报告。
“这些都是你写的?”
“是。”
“一共几份?”
“五份,河堤修缮申请四份,防汛预警一份。”
马副乡长伸手拿起最早那份,翻开,第一页右上角有一行红笔批注——“赵德厚”三个字底下画了个叉,旁边四个字:暂不列入。
他一份一份翻。
第二份,退回。第三份,退回。第四份,没有回执。
第五份,信访办的那张纸,“已阅,注意观察”,没签字没公章。
马副乡长翻完了,把五份报告摞在一起,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赵德厚的签名,每一份都有?”
“前三份有,后两份是赵副乡长那边退的。”
“赵副乡长呢?这两天咋没见他?”
陈卫国拿搪瓷缸喝了口水。
“称病了,洪水那天夜里俺让大强送的紧急预警,他不在,秘书代签的。”
马副乡长把日记本拿起来,从头往后翻。
翻到六月十七日那页,停住了。
“裂纹最宽处约2厘米,新增第四道,河道弯口不足2.5丈。”
他抬头。
“这个2.5丈,是谁填的?”
“赵德贵。”陈卫国的声音没起伏,平的。
“他在泄洪口堵了三十年河道,四丈宽的水道被他填成不到两丈半。去年开始加速填,翠兰和赵寡妇举报过,俺也找他谈过,他不听。”
“水利站那边——”
“赵德厚是赵德贵的亲弟弟。”
屋里安静了。
马副乡长把日记本合上了,手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两下,跟周秀兰当初在柜台上敲信封一个动作。
“你先别声张,这件事得上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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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走了。
两台吉普车碾着淤泥从村口土路拐出去,柴油发动机的声音突突突响了一路,拐过坡顶就听不着了。
大队部门口围了一圈人。
老少爷们蹲在台阶上,卷着裤腿,脚上沾着干了的泥壳子,女人们站后头,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手插在围裙兜里。
铁山挤在人堆里。
春花站在他旁边,妮子骑在铁山脖子上,小手揪着他的头发,大壮蹲在台阶最下头那级,用树枝在淤泥上画圈。
赵寡妇站在人堆最外圈,胳膊抱在胸前,嘴抿着。
翠兰没来。
她在赵寡妇家躺着,腰撞了椽子之后又犯了,弯不下去。
刘素梅也没来,铺子泡了水,她一早就回镇上了。
陈卫国站在大队部门口的台阶上。
底下几十张脸仰着。
他没开口。
村里的人等着他说话,他也在等什么。
老孙头蹲在最前排,旱烟锅子搁在膝盖上,没点。
“支书,赵德贵咋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