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停了四天。
第五天,天刚擦亮,刘素梅就蹲在灶膛前头了。
灶膛掏了三遍。
用铁勺子一寸一寸刮的,灰砖缝隙里的泥浆抠不干净,她拿竹签子往里捅,捅出来的泥条子卷在指尖上,甩到脚边的破搪瓷盆里。
灶膛底的风道通了,她划了根火柴试了一下,火苗往里吸,呼地一声,通的。
锅刷了三遍。
第一遍刷出来的水是黄的,第二遍灰的,第三遍才见了底。
锅底有个新磕的豁口,不大,不漏,凑合着使。
蒸笼的竹篾子断了三根,她拿细铁丝绑了绑,笼布用开水烫过两遍,拧干了搭在笼沿上晾着。
面粉还有半袋。
架子最高层那半袋,洪水没够着。
她拿手伸进去捏了一把,干的,没结块,指缝里漏下来的粉末落在案板上,白的。
她舀了两碗面粉倒在案板上,中间挖了个窝,兑温水。
水是现烧的,缸里的水泡了泥,不能用,她一早去街对面粮站老赵那儿借了两桶井水,扁担挑回来的,肩膀上的红印子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水倒进面窝里,手指头从边沿往中间拢,面粉和水搅到一起,粘手,湿的,她又撒了一把干粉,揉。
揉面的力气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揉面快,啪啪啪摔在案板上,三下五除三把面团揉光了。
今天慢,每一下都用了全身的劲,掌根碾下去,面团被压成扁饼,翻过来再碾,翻过来再碾。
案板跟着晃,底下那条断腿桌子吱嘎响了两声。
春花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刘素梅已经揉了小半个时辰了。
“素梅,面揉好了没?”
“差不多了。”
春花把竹篮子搁在灶台角上,篮子里头是两把蔫了的韭菜,赵寡妇院子里拔的,洪水过后菜地全毁了,只剩墙根底下这点活口。
春花拿菜刀把韭菜根上的泥刮掉,在水盆里涮了两遍,放案板那头切。
两个人没说话。
手上的活干得慢。
不是力气不够。春花切韭菜的时候走了神,刀口偏了,切出来的段子长短不一。
她停了一下,把韭菜拢了拢,重新对齐,接着切。
刘素梅把面团分成剂子,一个一个搓圆,搁在笼布上。
搓到第五个的时候,手指头碰着了案板面上那道泥渍,前天刨淤泥的时候留的,刷不掉了,黑的,渗进了木纹里。
她没停,第六个剂子搓完了,搁上去。
灶膛里添了柴。
湿柴不顶事,她把前天晾的干柴劈成细条塞进去,火苗子蹿起来了,锅底的水开始响。
蒸笼上了锅。
铺子里弥漫开白面的生气和灶膛里燃烧的烟火气,把墙根底下那股子霉味和腐烂的酸臭压下去了一层。
春花在旁边刷碗,手在水里泡着,指甲劈了的那截还没长出来,碰着碗沿嘶了一下。
“米还有多少?”
“二十来斤。”
“粥得稀着煮。”
“嗯。”
刘素梅从米袋里舀了一碗,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一,倒进锅里兑水。
水多米少,搅了两下,米粒在锅底稀稀拉拉转着。
春花没再往下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