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
大壮和妮子在赵寡妇家吃了饭,赵寡妇送回来的,妮子已经睡了,大壮趴在炕沿上拿铅笔头画画,听见驴蹄子响,蹿到院门口。
“娘!赵姨给俺蒸了鸡蛋羹!”
“知道了,进去。”
春花把大壮赶回屋,铁山在外头卸驴套,哗啦哗啦拽皮带扣的声音传进来。
她摸黑在灶房点了油灯,灯芯拨了半天才亮,火苗子晃悠悠的,灶台上那只搪瓷缸里还剩半缸凉水。
赵寡妇给的六个鸡蛋还剩四个,搁在灶台角上的竹篓子里,稻草垫着。
春花拿了两个,磕在碗里,兑了点水,搅了搅,搁在锅里蒸。
铁山进来的时候,灶房里弥漫着鸡蛋的腥气。
“给谁蒸的?”
“给你。”
铁山的脚步顿了。
“大夫说让你吃鸡蛋,一天两个。”
春花蹲在灶膛前头添柴,火钳子捅了捅灰底,没抬头。
铁山在门口杵了半天,走过来,蹲到她旁边。
“那你呢?”
“俺不用吃。”
“凭啥俺吃你不吃——”
“大夫说你那个活力差,又不是俺差。”
铁山的嘴合上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蒸碗里的水开始冒泡,鸡蛋羹的香气慢慢盖过了腥味。
春花拿湿布垫手把碗端出来,搁在矮桌上。
“趁热。”
铁山坐在板凳上,拿筷子挖了一口,嫩的,滑的,蛋羹在舌头上化了。
他吃完了一碗,碗底刮得干干净净。
春花收了碗,在水盆里涮了两下。
“明天开始不许抽烟。”
铁山手里正在裤兜里摸烟叶子,手缩回来了。
“你那褂子兜里头烟叶子掏出来,交给俺。”
铁山的脸拧了一下,手在裤兜里攥着那团揉得皱巴巴的烟叶,攥了三息,掏出来搁在桌上了。
春花拿过烟叶子,卷了卷塞进灶台上头的罐子里。
“啥时候能还俺?”
“啥时候怀上啥时候还你。”
铁山把嘴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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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壮和妮子睡了。
炕那头两个小的挤在一起,妮子的脚搭在大壮肚子上,大壮翻了个身把她的脚拨到一边,两个人都没醒。
这头春花和铁山隔着半尺躺着。
油灯搁在窗台上,火苗子压得很低,光照不到炕里头,两个人的脸在昏暗里只看得出轮廓。
春花侧着身,脸朝里。
铁山仰着,手搁在肚子上,眼瞅着房梁。
屋里就剩虫子叫。
秋虫,唧唧唧——唧唧唧——,从院墙根底下传进来的。
“春花。”
“嗯。”
“你睡了没?”
“说话呢还能睡了?”
铁山把嘴闭了两息,又张开。
“大夫那个话……你信不信?”
“哪句?”
“就是说……放松那个。”
春花翻了个身。
“你要是憋着话就一口气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