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河堤。

陈卫国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把约好的那段石坝来回走了两趟，坝顶两块松动的石头，他拿脚挨个踹实了。

陈秀芬是踩着点来的。

蓝布褂子，黑裤子，裤脚扎得紧紧的，怕灌风。

她上了堤，站在坝沿上往下看河滩，风从河面上来，把头发吹到脸上，她抬手拢了两回，没拢住。

“这坝修得齐整。”

“铁山带的班，手底下人实在。”陈卫国站在她侧后头半步，“合龙口这两天就合龙，合完，明年开春就不怕水了。”

“你天天在堤上跑？”

“跑，一天两趟。”

“鞋都跑开胶了。”

陈卫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上回见面她就瞅见这双鞋了，说了句“没看鞋”，他记到现在。

两个人顺着坝顶往前走，走了十几步，陈秀芬停下了。

“你站住。”

“咋了？”

“转过去。”

陈卫国转过身，陈秀芬绕到他侧边看了一眼，又绕回来。

“裤膝盖，俩洞，上回是右腿一个，这回左腿也磨透了，你天天跪着画图？”

“蹲着画。蹲久了，膝盖顶着地。”

“脱了。”

陈卫国以为自己听岔了，“啥？”

“裤子脱了，俺现在就给你补。”

陈秀芬从口袋里掏出个针线包，巴掌大，蓝布面，边角磨得发白。

“俺出门就带着，所里谁的衣裳刮了口子，都是俺缝。”

“这……这大堤上——”

“堤上咋了？前后二里地没人。”

她把针线包往他手里一塞，下巴朝坝下那块大石头扬了扬。

“你上石头后头脱去，穿着秋裤蹲那儿等着，补好了喊你。”

陈卫国捏着那个针线包，站在原地没动。

“快去啊。”陈秀芬催他，“一会儿上冻了，你穿条破裤子回去，叫你们村的人瞅见，笑话你这个支书。”

这话管用。

陈卫国拎着针线包下了坝，绕到石头后头，把外裤脱了，穿着秋裤缩着，风从河面上灌过来，两条腿凉飕飕的。

他把裤子从石头上头递出去。

“接着。”

一只手把裤子拽走了。

石头后头静了。

陈卫国蹲着，手抱着膝盖，听见石头那边顶针顶布的声音，一下，一下。

他盯着河滩上的鹅卵石看，数到第四十几颗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这条裤子，是前年他娘给絮的棉花改的。

膝盖那块磨薄了，他娘眼神不好，补不了。

他娘走了两年，这条裤子就再没人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