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早上传到铺子门口的。
张老根家的儿媳妇,一路哭着从村东头过来,见人就说,“俺爹没了——早上叫他吃饭,人凉了——”
刘素梅正往灶里添柴,手停了一下。
张老根,七十三了,拴住他爹的堂叔。
当年家里不少事情都帮衬着。
虽然人没了,可这份情,刘素梅记着。
她解下围裙,从砖缝里数出两块钱,用手绢包好,揣进怀里。
“小月,看着火,娘去去就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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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老根家院里已经聚了人。
老头停在堂屋的门板上,盖着白布,儿媳妇跪在边上哭,哭一阵,跟来人说一阵。
“没遭罪,真没遭罪。”
她抹着眼睛,“昨儿夜里还好好的,喝了半碗糊糊,还问俺,明儿早上吃啥。俺说窝头。他就……他就把窝头搁枕头边上了。”
来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炕头枕边,搁着半块窝头。
另外半块,大概是睡前就着热水吃了。
“他这辈子就这习惯。”
老头的大儿子蹲在门槛上,嗓子哑的,“困难年月落下的毛病,怕早上没吃的,头天夜里就把干粮搁手边上。搁了二十多年了,粮食够吃了也改不了。”
“手里还攥着呢。”儿媳妇说,“凉了都攥着,俺们掰了半天才掰开。”
院里静了静。
赵寡妇站在人堆里,拿袖子按眼角,按完了骂自己,“哭啥,七十三,喜丧,没遭罪,这是修来的。”
话是这么说,她袖子一直没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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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国是晌午到的。
他先进屋看了老人,出来把大儿子叫到一边。
“棺材咋打算?”
大儿子搓着手,半天没吭声。
家里啥情况,陈卫国心里有数。
去年洪灾,他家三亩洼地全泡了,眼下缸里的粮食都是掺着麸皮的。
“打谷场拆下来的旧木料还有,板子厚实,就是样子糙点。俺叫铁山他们给钉一副,木料算大队的,不要钱。”
“卫国,这——”
“就这么定了。”
陈卫国摆摆手,“老根叔在村里七十几年,修堤那阵子,七十多岁的人还往堤上送了两回水。这副棺材,村里该出。”
大儿子蹲在门槛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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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山和柱子是下午来的,木料用驴车拉过来,就在院里支开家伙。
铁山腰上还缠着布带,蹲不下去,就站着拉锯。
柱子劝他:“你歇着,俺来。”
“拉锯不使腰。”铁山把锯子拉得呼呼响。
柱子不吭声了,低头刨板子。
刨花一卷一卷落在脚边。
村里几个老人背着手过来看,看一会儿,叹口气,走了。
天黑透,棺材成了。六块板,没上漆,木头的本色,边边角角拿砂纸磨得光光的。
铁山围着棺材走了一圈,拿手敲了敲帮子,声是实的。
“老根叔,将就住。板子糙,可严实,漏不进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