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职信交上去三天了。
宿舍楼的暖气不热,水管子在墙里响了一夜,宋振江没怎么睡。
桌上摊着两张信纸,一张写了半截,一张还是白的。
不是冲动,这事他想了两个多月。
人在省城,心在老井村,隔着几百里,家里出啥事他都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翠兰吐得站不起来,他是从一个来采买的老乡嘴里听说的。
上回那个孩子没保住,他不能让这种事再来第二回。
馆长找他谈过话。
老馆长六十了,头发白了一半,戴着老花镜,把那封辞职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振江,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你叔叔那个案子,你立了功,馆里本来打算给你压担子的。”
老馆长把信纸搁下来,“调令都下来了,调你回县供销社,离家近。你这时候辞职,前功尽弃。”
“馆长,那份调令是林科长帮着跑的。”
宋振江顿了一下,“要了这个人情,往后还不清,俺不能要。”
老馆长看了他半天,叹了口气,把辞职信压在玻璃板底下。
“信先搁我这儿,你再想三天。”
没等到三天。
第二天下午,馆里那部黑色手摇电话响了。
话筒那头是林雅琴她哥,县商业局的林科长。
“你的事,我不管了。”
一句话,电话挂了。
当天傍晚,消息就传开了,调令作废,县供销社的接收函原路退回。
没有单位就没有工资,没有粮本,没有副食本,看病没有公费医疗,住房没有着落,介绍信没人给你开。
出了这个门,走到哪儿都得自己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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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宋振江把信纸铺开。
辞职信的正式版好写,三行——
“馆领导:本人申请辞去现职,回乡务农,在职三年,多谢培养,工作交接清单附后。”
难的是给翠兰那封。
第一稿写了满满一页,从矿上认识写起,写到孩子没了那一夜。
看了一遍,全撕了,太满了。
第二稿把事情交代清楚——
辞职了,调令没了,单位没了,往后没有工资没有粮本,你跟着俺要吃苦,你要是不愿意……
写到这儿笔停了。
她要是不愿意,咋的?
也撕了。
他披上棉袄,蹲到楼道口台阶上,点了根烟。
两毛三一包的,呛。
想起翠兰上回来省城,走的时候往他包里塞了一包辣白菜,还有一双纳好的鞋垫。
鞋垫上绣着花,歪歪扭扭的。
烟烧到手指头,掐了。
回屋,第三稿。没想,提笔就写——
“翠兰:俺辞了。调令没了,俺成了没单位的人。但俺要回来,你和孩子在哪儿,俺就在哪儿,十五到家。振江。”
写完看了一遍。
没提林雅琴,也没提那通电话,都没用。
翠兰要知道的就一件事,他回不回来。
回来。
信折成四折,塞进内衣口袋。不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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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续办完那天晚上,老馆长叫他去了一趟。
馆后头的平房,老伴炒了俩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烫了二两酒。
“辞呈我批了,工资结到这个月,多给你算半个月。你叔叔那案子你立了功,馆里欠你的,这半个月是还你的。”
宋振江端起酒杯,碰了一下。
“振江,你这一走,外头有人说你傻,有人说你犟,有人说你是让林家逼走的。”
“俺不是让谁逼的。”
“我知道。”老馆长倒了一杯,“你是奔着你媳妇去的。单位没了能再找,媳妇寒了心,找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