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七,春花扒拉了两口糊糊,撂下碗就往外走。
昨夜刘素梅把人拢在条桌前坐到后半夜,坛子要重排,今儿一早还得再对一遍数。
走到院门口,她又扭回头。
“你今儿干啥去?”
铁山蹲在灶门口劈苞米秆子,斧子一起一落,没抬头。
“卫国喊俺去大队部,帮他抄采石场那张图。”
“你那字,抄出来谁认得?”
“他念,俺画线,线俺画得直。”
春花没再问,带上门走了。
铁山听着脚步声出了巷子,把斧子往柴堆上一搁,扶着门框往起站。
站到一半,腰眼那儿一抽,他咬着牙缓了几口气,才直起身。
大壮在炕上给妮子扎小辫,扎得歪七扭八。
“爹,你去大队部,给俺捎张红纸回来。”
“要红纸干啥?”
“俺给弟弟饺子剪个帽子。”
窗台上那个面人早风干了,裂了两道口子,大壮天天拿手扶一回。
铁山没接话,从炕席底下摸出个布包,解开。
一块的两张,毛票一小卷,捋开数了数,五毛五,修堤剩下的零头,春花不晓得有这笔。
他把钱塞进棉袄里兜,出了门,没往大队部拐,顺着大路去了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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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卫生院门楣上,原先那块“公社卫生院”的木牌早摘了,墙上新刷了几个红字:
石桥镇卫生院。
门口排着一溜人,挂号窗口是木板上挖的一个洞,旁边粉笔写着:挂号一角。
铁山在队尾站了会儿,前头一个抱娃的婆娘回头瞅了他两眼。
“铁山?你也来看病?”
是后沟的张家媳妇,娘家跟赵寡妇沾亲。
“俺……给卫国家的捎东西。”
“秀芬在里头打针呢。”
“那俺进去找她。”
他从队里退出来,绕着墙根往里走,挂号那一毛钱,就这么省下了。
注射室的门帘半挑着,陈秀芬正给一个老汉推针,瞥见门口杵着个大个子,愣了一下。
“王大哥?春花嫂子咋了?”
“她没事,好着呢。”
“那妮子?”
“也好着。”
陈秀芬拔了针,拿棉球给老汉按上,让他自己摁着出去,屋里剩下两个人,她洗了手,擦干,等他开口。
铁山在门框上蹭了蹭手心。
“秀芬,俺想查查身子。”
“哪儿不舒坦?”
“腰。”
“腰找赵大夫,俺给你写个条子递进去,省得你排队。你直接说腰不就完了,绕这么大圈子。”
她低头找笔。
“还有……”
“还有啥?”
“就是……男人那头。”
陈秀芬的笔停了。
铁山的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朵根,两只手没处搁,末了塞进袖筒里。
“俺跟春花,两年了,没动静。”
陈秀芬低着头,拿笔在纸上戳了个点,戳了半天没落字。
“你想笑就笑。”
“俺没笑。”
“你肩膀都抖了。”
“俺冷。”
她清了清嗓子,写好一张,又另撕一张,写了几行。
“腰一张,那一项俺也给你写上,你递给赵大夫就成,省得当着他再张一回嘴。王大哥,这事跟大夫说、跟卫生员说,都正常。你别偷偷摸摸的。”
“那你别跟卫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