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克呆滞地躺在红刀事务所的医务室里，看着雪白的天花板。

他的右腿被垮塌的石柱砸中，粉碎性骨折。左手、胸腔分别被战斗中溅射的物体碎片贯穿，造成了严重的软组织撕裂和骨裂。绷带从胸口缠到小腿，稍微动一下，骨头碎片就在肌肉里彼此摩擦。

然而这些肉体上的疼痛加起来，也比不上精神痛苦的万分之一。

“芬恩……芬恩……“他无意识地喃喃自语。芬恩死前的每一个片段——拔刀冲出去的背影、被撕裂的瞬间、鲜血溅到自己脸上的温度——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回放，他都下意识地往后退缩，然后更加痛恨自己的退缩。

痛苦、悲伤，以及对自己的厌恶，夹着过去十年的回忆，源源不断地涌来。

他和芬恩第一次认识，是在摇篮区的新人联欢晚会上。他们刚加入社区，社区为他们办了一次 party。其实也不是专为他们办的，更多是单纯想办 party 了，就办了。

两人对聚会上荷尔蒙的释放没什么兴趣。喝着也不认识的酒，靠在墙角闲聊着未来想干什么、摇篮区外会是什么天地，反而更有意思。他们聚会结束就成了朋友。

从此之后他们从未分离。

为什么——为什么当芬恩挡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会本能地后退？

皮克恨不得当时死的那个人是他自己。书上说人在面对死亡时才会真正看清自己。那自己看到了什么？一个懦夫？一个让兄弟挡刀的懦夫？

他重重一拳砸在自己的坏腿上。剧痛从裂开的骨头直冲脊椎，冷汗瞬间冒了出来。疼痛没有让他好过一点，但至少让他从回忆里挣出来一秒。

哐当。医务室的门开了。

“听说你醒了。恢复得怎么样？“

老熊厚实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皮克连忙抬起头——然后愣住了。

老熊的左臂从肩膀处齐根消失。断面覆着一层暗红色的结晶体，那是诺拉丁溶液残留凝固后的痕迹——他用这层结晶封住了血管，止住了血，也封住了一部分坏死的神经。裸露的晶体边缘参差不齐，用力过度时还会剥落一些细小的碎屑，露出下面仍在缓慢再生的肌肉组织。

他的右腿行动明显不自然，从膝盖往下被一层薄冰包裹固定——那是副队长临时做的应急处理，碎掉的半月板和胫骨被冻在一起以维持基本的支撑能力。每走一步，冰块和金属护片碰撞出细微的咔嚓声。

胸口最显眼的是一道从左肩斜劈到右侧肋骨的爪痕。战术背心被撕开了一道狰狞的口子，下面的皮肤已经做过紧急凝血处理，但还没有完全愈合，暗红色的血痂像一张被拉紧的网。那一爪如果再深两厘米，就够到心脏了。

“队长——你——”皮克嗓子发紧。

“还挺帅的是吧。”老熊咧嘴笑了一下，似乎是丝毫没有痛感，“我特意没去做处理，多带着这些伤在事务所里逛逛后面争取资源的时候才有牌可以打，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走到皮克的床前，俯视着这个打了绷带的年轻人，沉默了几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