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麻木。

冲出矮林的那一刻，战场毫无保留地撞进眼中。

铅灰色的天空压得极低，焦黑的土地被鲜血浸透，人影在雾中搏杀、倒下，再也没有起身。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肃杀的死寂。

像是命运的齿轮，不可避免的死去。

钰的写轮眼疯狂扫过每一个角落。

这双引以为傲的三勾玉，让他可以看清每一处细节。

没有。

没有那道白发身影。

侧面有人挥刀袭来，他侧身避开，视线没有离开绞肉机一样的战场。

火遁在不远处炸开，热浪灼烧着空气，他感觉不到烫。

有人的呼喊从远方传来，破碎在风里，他也听不见。

那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他顾不上其他。

他只是不停地找。

钰在黑暗里匍匐，像一条被潮水冲上岸的鱼，肺叶里灌满了咸涩的绝望。

那是一种比血脉更沉的引力，它缠在钰的心上，像一条冰冷的锁链，把他往这里牵引。

我知道，你在这里，刹那。

他知道，他要找的，从来不是一个名字，而是那个永远嘴硬、永远凶他、永远把他护在身后的老人。

找到宇智波刹那。

让我找到你吧，刹那，我快要死了。

冷雾扑在脸上，宇智波钰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个潮湿的午后。

宇智波刹那坐在廊下，钰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外面的天气雾蒙蒙的，像擦不干净的镜面。

“臭小子，你想好以后了嘛？”宇智波刹那端着热茶，斜睨了宇智波钰一眼。

钰把双手枕在头后，看着被云雾遮挡的天空说道：“就这样呗，混吃等死啊，臭老头。”

刹那定定的看了钰半天，端起茶，抿了一口，开口道：“这么混账，没出息，老夫看你以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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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智波钰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在乎的回道：“要你管啊，臭老头！我自己有数啊！”

那天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来着？

宇智波钰已经记不清了。

好像是刹那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钰好心情的出家门准备再逗逗带土。

宇智波们从来不懂温柔的表达。

‘我爱你’这种话，往往都是羞于言表。

就像钰和刹那，那天看见刹那那双像刀子一样的眼神。

钰本来想说：我要让忍界的人都幸福。

但是这样的，宇智波刹那这个老顽童，肯定会爆发一阵惊天的大笑，搞不好连茶杯里的茶都会笑溢出来，再一脸震惊的看着钰，你还幸福呢！臭小子，我先让你享福！

一想到这样的画面，钰就不自觉的把话咽了下去。

他可不想看见刹那那张嘲讽的脸。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

反正我们有很多机会。

但是我们一个嘴硬，一个傲娇；一个习惯默默守护，一个习惯默默承受。

宇智波钰和宇智波刹那。

是两株长在同一片冻土上的树，根须在地下紧紧缠绕，枝叶却在寒风里各自倔强。

刹那，你会知道吗？

它像深埋在岩层里的火种，只有在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才会迸发出足以照亮整个灵魂的光。

这是钰后来才想明白的事。

小时候他不这么想。小时候他以为他们是一个人，分成了两个身子活着。

他疼的时候刹那也会疼，他冷的时候刹那也会冷，他被别人投以异样的眼光时，刹那会一声不吭地站到他身前，用后背挡住那些目光。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他读了很多书，走了很多路，见过很多人怎么把爱挂在嘴边、写在纸上、刻在树上。

他见过山盟海誓，见过生死相许，见过那些轰轰烈烈的东西烧起来像篝火，烧完了只剩一把灰。

可是——

爱是一定要说出来的东西吗？

不说出来的，还算不算？

刹那从不肯说一句软话，钰也从不肯流一滴眼泪。

他们把很多东西藏起来，藏在那些不需要开口的瞬间。

比如守在一旁直到深夜，再一声不吭地把他背回营地。

那个宽得像岩石一样的背影，挡住风。每次远行前，把最坚固的护具丢过来，只留一句叮嘱。

钰有时候会想，刹那知不知道？

知不知道他趴在那个背上时，听到沉稳的心跳，觉得那是比任何力量都更让人安心的节奏。

他站在那个影子里时，第一次觉得被人这样毫无保留地守护，是一件如此温暖的事。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是因为钰从不说。就像刹那也从不说一样。

人为什么不能说？

那些话在肚子里翻来滚去，滚烫的炭。

说出来会怎样？说出来会不会让冻土化开一点？会不会让岩层里的火种烧得更旺一点？

但是钰突然也觉得，不说出来挺好。

不说出来，那些话就永远活着。

钰越想越笑，这个臭老头，可以拿一个吉尼斯世界纪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