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果园里依旧很忙,冬剪是最重要的一个环节!
老黄领着根生和七八个帮工,一人一把剪子,从西坡往东坡一路剪过去。
剪口要平,留桩要短,病枝、枯枝、内膛里那些不见光的乱枝,一根不留。
刮树皮、涂白、清沟,把秋天那十四棵受了药害的红富士连根刨出来,抬到场院外的空地上,烧了。
烧树那天,宋明远亲自点的火。
农科院的检验报告是腊月初送来的,韩技术员托人捎到村委会,一页纸,写得清清楚楚:药只在西头那一片土里,深度不过一尺,其余地块未检出;受药那十四棵树,果、枝、根一律不得食用、不得留种,就地销毁,换土重栽。
宋明远把那张纸念了三遍,念完,揣进怀里,谁也没给。
“十四棵。”他跟闺女说,“我一棵一棵数过,从栽下去到今天,三年零两个月。”
“记账上。”宋雨薇说,“往后合作社的总账,头一页就写这十四棵。谁再想往咱园子里泼一瓶药,先想想这一页值多少钱。”
宋明远愣了一下,回头真叫小姑在总账头一页写下了一行:一九八六年秋,西坡药害,毁树十四棵,损失工本若干,附农科院检验单一张。写完,把那张检验单用糨糊平平整整贴在背面。
“贴着干啥?”小姑问。
“往后打官司,这就是头一份凭据。”宋明远说。这话是闺女教的,可他讲出来的时候,腰杆是自己挺直的。
营业执照是腊月十六拿回来的。
宋明远去了一趟县里,去的时候揣着章程、股册、乡里的证明,还有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红皮本子和一张盖了红章的纸。工商那头这回没设卡,材料递上去,三天就批了——批得这么顺,一半是因为那封没落一个名字的实信,一半是因为半个月前来布庄买过二尺的确良的那位穿旧军褂的老人。
本子上写着:赵家村果树合作社。经营范围三行——果树种植、果品购销、良种繁育。
宋怀山把那张纸凑到灯下看了半天,手指头在三行字上一行一行地摸过去,摸到“良种繁育”四个字,停住了。
“这四个字,”老头子说,“比前头两行加起来都值钱。”
挂牌定在腊月二十。
那天场院里生了两堆火,两块牌子一块钉在场房东山墙上,一块钉在西边的试验田头上。东边那块是合作社,红漆字;西边那块是县农委批的“良种繁育试验点”,字是韩技术员找人写的,笔画瘦,可盖的章是县里的。
鞭炮响了三挂。全村人都来了,连赵家村都有人绕过来看。牌子底下竖着那块章程木板,宋怀山叫根生重新刷了一遍漆,又在头一行添了四个字——退社自由。
“识字的自己念,不识字的听我念。”老头子站在牌子底下,旱烟别在腰上,声音不大,“入社自愿,退社自由,账目公开,一年一结。这四句话,钉在木头上,也钉在我宋怀山这张老脸上。谁哪天觉得跟着我们不划算,来场房,钱当面点清,好聚好散,我送他到场院口。”
底下静了一瞬,然后嗡地笑开了。
张秃子是头一个挤到前头的。他这回没扛果子,扛的是钱——秋天结工钱那阵,他不要现钱,让记着,如今连本带利折算成股金,重新入了社。他把那张按了手印的入股条子递给宋明远,嗓门比鞭炮还响:“老宋,我张秃子这辈子说话不算数过一回,就这一回,我认罚!”
“不罚。”宋明远把条子夹进股册,“章程上写着退社自由。你退了,是你按章程办;你回来,也是按章程办。两回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