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风一过，果园的果子开始上色，合作社的材料也开始过筛子。

地区的意思是：材料先过一遍，人秋后再下来验。韩技术员说得直白：“地区过筛子，不讲情面，谁的面子都不好使。“

筛子是三道。

头一道，县农委的先下来。来的人姓吴，瘦高个，拎个人造革包，进了场院不坐，先要东西：三年账目、检验单、亩产对照、章程木板的全份抄本。他把三本账从后头往前翻了一遍，又从前头往后翻了一遍，翻完合上，只说了仨字：

“蛮干净。“

第二道，是地区农口的书面复核。信是邮寄来的，列了七问：种子来路，农药化肥使的啥，工时怎么记，分红怎么分，退社的几户怎么结，毁过的十四棵树怎么销账，往后三年怎么打算。

宋怀山把全家拢在一处，一题一题地过。答的人就是干过的人——哪年哪月下多少底肥，谁剪的枝，谁押的果品款，一人答一段，答的每一句都从账上来。有几问卡了壳，是雨薇翻旧账翻出来的：八四年冬剪的记录夹在工档最后一页，纸都脆了，字还全。

老头子听完答话，把烟杆往桌上一放。

“过筛子好。“他说，“俺们家的东西，经得起人家拿筛子眼对着看。“

第三道筛子，来得不在理，可来得正——过了几天，县里工商的下来了两个。

一个中年，一个年轻，都拎人造革包，进的不是果园，是布庄铺面。

“县工商局，例行走访。“中年那个四下打量铺面，打量完货架，落在那本挂了新皮的账本上，“你们合作社的执照，经营范围里头，有'良种繁育'四个字？“

“有。“小姑宋明玉把那本红皮执照取出来，双手搁在柜台上，“执照县里发的，工商登记底册上都有。“

“繁育是繁育，卖出去，可就要归种子那条线管了。“中年人说得很慢，“你们给邻乡换过苗吧？苗走了，账上可不一定看得清。经营超没超范围，就差一层纸。“

年轻那个掏出本子，笔尖悬着，像随时要记什么。

铺面里静了半寸。

宋雨薇放学回来，一进院就听见了。她把书包搁在条凳上，走过去，仰起脸。

“这位叔，我念个账，你听听行不行？“

中年人低头看她：“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