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木丛中,柳文岳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得滚圆,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收缩着。
他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眼泪无声地汹涌而出,却不是放声大哭,而是那种,压抑到极致的剧烈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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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什么?
那些穿着和哥哥,以前画的画册上一样的、保护百姓的官军衣服的人。
正在用刀砍杀和爷爷、爹爹、村里叔伯一样的老百姓!
那些百姓在哭喊、在哀求,说自己是南国人……可刀还是砍下去了,血还是流出来了……
为什么?
北漠人是敌人,他们杀人……可这些人是自己人啊!自己人为什么要杀自己人?!
巨大的冲击和认知的崩塌,让这个只有八九岁的孩子,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边的恐惧和冰冷。
墨璃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神冰冷如万载寒冰。
她虽然对南国官府和军队不抱希望,但亲眼看到,如此赤裸裸的。
对本国难民的大规模屠杀,心中依旧泛起,凛冽的寒意和厌恶。
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军队?
对外敌一触即溃,望风而逃,对内却对着,手无寸铁的百姓耀武扬威,刀刃向内?
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军队,如何能保家卫国?
如何能让百姓归心?
难怪北漠能长驱直入!
根子早就烂透了!
她下意识地将,怀中的墨沫搂得更紧。
另一只手则按住了,柳文岳不断颤抖的肩膀,微微用力,示意他冷静,不要发出声音。
此刻若是暴露,面对这支杀红了眼的军队,即便是她,也会非常麻烦。
她不能轻易,动用超过炼气期的力量。
而单凭武技和低阶手段,对付零散的匪徒或小股追兵尚可。
面对成建制、有弓弩的数百上千正规军,风险太大。
好在,这场屠杀,并非针对所有难民,而是为了清理道路。
军队的行进速度,并未受到太大影响,在血腥地处理掉,挡在正前方和过于靠近的难民后。
后面的士兵,便不再理会道路两旁,那些吓得瘫软在地、拼命向后缩、甚至尿了裤子的幸存者,只是冷漠地、整齐地继续向前开进。
火把的光芒,映照着士兵们或麻木、或凶狠的脸。
也映照着,官道两旁那一具具尚温的尸体,和汇成小溪的鲜血。
血腥味浓烈得令人作呕,混合着尘土和恐惧的气息,弥漫在夜空中。
柳文岳终于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扭过头,对着旁边的草丛干呕起来。
他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小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不住地痉挛。
墨璃没有安慰他,只是静静地按着他的背,等他稍微平复。
有些残酷的现实,早点看清,未必是坏事。
在这个世道,天真和幻想,只会死得更快。
军队足足走了一个多时辰,才完全从官道上通过,火光和蹄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北方,沉沉的夜幕之中,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死寂。
官道两旁,劫后余生的难民们,如同惊弓之鸟,许久才敢发出低低的、压抑的哭泣声。
没有人去收拾同伴的尸体,甚至没有人敢多看一眼。
刚才那支军队的冷酷和血腥,彻底击碎了他们心中对“朝廷”“官军”最后的一丝幻想。
原来,他们这些升斗小民的性命,在那些大人物的眼中,如同草芥,甚至不如草芥——草芥至少不会“妨碍”大军行军。
许多人的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了,只剩下彻底的麻木和绝望。
他们默默爬起来,搀扶着还能动的亲人,或者独自一人,更加沉默地,继续向南挪动,仿佛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墨璃带着柳文岳和墨沫,又在灌木丛中隐匿了许久。
直到确认那支军队,确实远去,周围再无其他,大规模队伍靠近,才小心翼翼地走了出来。
柳文岳的脚步有些虚浮,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似乎还未从,刚才的冲击中恢复过来。
他机械地跟着墨璃,偶尔会控制不住地颤抖一下。
墨璃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找了一处远离官道、相对干净的凹地。
她放下墨沫,让柳文岳坐下,然后从背篓里取出水囊,递给他。
“喝点水,缓一缓。”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少了之前,那种刻意的疏离和冰冷。
柳文岳木然地接过水囊,喝了几口,温水入喉,似乎让他找回了一丝神智。
他抬起头,看着墨璃,嘴唇动了动,声音干涩嘶哑:
“姐姐……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人?那些人……也是南国人啊……”
墨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的很:
“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军情大于天,行军速度、部队秩序,比沿途这些,难民的性命重要得多。”
“他们懒得分辨,谁是良民,谁是刁民,也懒得安抚救济,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用刀枪开路。”
“清除一切可能,阻碍或拖延他们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