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回到别院时,裴砚正在书房里见客。

客是卓公公身边的小顺子,穿着一身灰蓝布衫,缩在门边的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碗茶,没喝几口,茶面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膜。那层膜在灯下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一小块结了冰的湖面。他看见知微进来,从凳子上弹起来,把茶碗往案角一搁,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说:“谢姑娘,卓公公让奴才来递话。陛下今日午前看了奏本,问了袁大人一句话。陛下问,袁大人为何没有用印。袁大人说,大理寺还有几页旧档要核。陛下没再问,可陛下的脸色不大好。”知微说:“袁大人现在在哪?”小顺子说:“在文华殿外候着。陛下没让他进。”知微点了一下头。小顺子行了个礼,退了出去。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了一串,又细又急,像一把豆子撒在青石板上。

裴砚从案后站起来,走到知微面前。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在她按着暗袋的手上。他说:“兵部那边看到了什么?”知微在案边坐下来,把暗袋里那片碎纸边摸出来,搁在案上。碎纸边只有小指甲盖大小,边角参差,纸面上残留着一角朱红印痕。她把印痕对着窗外的日光,让裴砚看。裴砚低头看了一眼,又拿起碎纸边凑到灯下。他的拇指在印痕边缘蹭了一下,蹭下来一点极细的朱砂末。他把朱砂末放在指腹上捻了捻,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他说:“这是云朔都督府的印。可这个‘督’字的末笔是带钩的。天和二年的都督府印文,末笔不带钩。这印是仿的。”他把碎纸边搁回案上,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取出那两页底档的真件。他把两页纸并排搁在案上,跟碎纸边上的印痕比对。真件上的印文,末笔不带钩,朱砂颜色偏暗,渗进纸纹里,像雨水渗进老墙。碎纸边上的印痕,末笔带钩,朱砂浮在纸面上,像一层没有揉开的胭脂。他说:“太后的人已经动过兵部那本旧档了。真档被抽走,仿档放进去。仿档上盖了假印,可假印的‘督’字露了马脚。他们没想到会有人去查印文的笔画。”知微说:“周秉衡现在去兵部,只会看到那本仿档。”裴砚说:“他看了仿档,回来写奏本,说兵部旧档与太后底档一致。那样一来,沈案就翻不了。”他把真件收回铁皮柜,锁好。他站在柜前,右手搭在柜门上,指节在铁皮面上轻轻叩了两下。他说:“得赶在周秉衡写奏本之前,把仿档换掉。”

知微说:“换掉仿档,得进兵部库房。白天进不去。那间库房有三道锁,钥匙在兵部侍郎腰上挂着。晚上库房院有巡夜的,两个班,每班两个人,绕着院墙走,一炷香一圈。”裴砚转过身来,看着她。他说:“你打听过了?”知微说:“我出来的时候,在兵部门口多站了一息。库房院的墙不高,后墙外头是一条窄巷。巷子尽头通着兵部后街。后街往东半里,就是刑部后门。”裴砚说:“你想今晚动手。”知微说:“太后的人换了仿档,一定会在仿档上做手脚。可仿档的印是假的,笔迹也未必对得上。周秉衡若仔细看,能看出破绽。但他不一定仔细看。他信任官面上的文书。”她顿了一下,又说:“今晚不把仿档换回来,明日周秉衡的奏本就递上去了。奏本递上去,沈仲安的案子就翻不了了。”

裴砚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灯影在他脸上晃着,把他的眉骨和颧骨照得又深又硬。他说:“你今晚去兵部库房。带韩铮,带两个暗卫。不要惊动巡夜的。换完就走。”知微点了一下头。她把碎纸边收进暗袋里,站起来。裴砚走到她面前,把她斗篷的领口拢了拢。他的手指擦过她的锁骨,那点暖意让她微微偏了偏头。他说:“库房院的墙头上插着碎瓦片。翻墙的时候,手不要撑墙头。韩铮有短棍,让他先上。”知微说:“我知道。”裴砚的右手在她肩头按了一下,又松开了。他说:“我今晚去通政司。若你那边出了岔子,通政司那边还能拦一拦。”知微看着他。他的脸在灯下显得又白又瘦,颧骨上那层薄汗还没干。她说:“你在通政司等我的信。”裴砚说:“好。”

入夜后,知微和韩铮到了兵部后街。

兵部后街比前街冷清得多,路面上坑坑洼洼的,前几日的雨水积在低洼处,踩上去时泥水从鞋底两侧挤出来。路旁的铺子都上了板,只有一家卖馄饨的小摊还亮着灯,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正拿竹片往锅里拨馄饨。锅里的水滚得正沸,白汽从锅沿冒出来,裹着猪油和葱花的香气,飘了半条街。那香气混在夜风里,又暖又腻。知微从摊子旁边走过去,脚步没有停。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拨馄饨。韩铮跟在她身后半步,右手按在腰后短棍上。两个人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尽头就是兵部库房院的后墙。墙头上插着碎瓦片,月光照在瓦片上,泛着一层灰白的光,像一排倒插的碎瓷。墙根处堆着几捆发黑的干柴,柴堆上落着一层薄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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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铮先翻上去,趴在墙头上看了一息,然后伸手把知微拉上去。墙头上插着碎瓦片,韩铮的右手垫在知微的手掌底下,瓦片割着他的手背,他没有出声。血从手背上渗出来,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红的光,像几条细长的红丝线。两个人翻进院里,贴着墙根往库房走。库房院的地面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时石子硌着鞋底,发出极细的“咯吱”声。知微把步子放得又轻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子缝隙最大的地方。

库房院比前院小,三面都是库房,门板上钉着铜钉,铜钉上挂着锁。西面那间库房的门板上挂着三道锁。韩铮走到门前,从腰后抽出一根细铁钩,捅进第一道锁的锁孔里,转了两下,锁簧弹开了。第二道锁是铜的,锁孔比第一道小,他换了根更细的铁钩,捅了好一会儿,锁簧才弹开。第三道锁是铁的,锁簧锈得厉害,他捅了一炷香的工夫,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汗珠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滴在库房门槛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锁簧弹开时,他呼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压得很轻。知微侧身进了库房。

库房里比外头更暗,只有靠窗的地方漏进来一点月光。那束月光落在案面上,照出案上那本半开的仿档。韩铮摸到案前,把火折子擦亮了,用手拢着光,照在案面上。仿档的封皮上盖着云朔都督府的印,朱红鲜艳,印泥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油润的光。知微把仿档合上,从暗袋里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另一本档册。那本档册是裴砚让卓公公从宫里借出来的旧档副本,封皮上盖的印文跟真档一致。她把仿档塞进暗袋,把真档搁在案上。她又把案角的浆糊碗挪了个位置,把废纸篓里的碎纸边倒进布袋里。做完这些,她朝韩铮点了一下头。韩铮把火折子吹熄了,两个人退出了库房。锁重新挂上,锁簧按回去。韩铮翻墙时,右手背上的血口子蹭在墙头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他没有去擦。两个人沿着原路退回后街,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后街时,知微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巷子口那盏馄饨摊的灯还亮着,老头正拿长筷子从锅里捞馄饨,白汽把他半张脸都笼在里面。她把车帘放下,靠在车壁上,把暗袋里的仿档摸出来,翻开封皮。仿档的第一页上,字迹是模仿的,可模仿得不够像。那个“沈”字的最后一捺,比真档轻了三分。她把仿档合上,收进暗袋。马车朝别院的方向跑着,车轮声在夜色里响了一路。

回到别院时,裴砚还没有回来。知微把仿档锁进铁皮柜,把真档搁在案上。她坐在案边,把铜哨从袖中摸出来,攥了攥。哨身是温的。她闭上眼,把今晚的每一步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三道锁,两根铁钩,一个火折子,一本仿档。每一步都踩在刀锋上。她攥着铜哨,指腹在哨口那一圈磨得发亮的铜边上蹭了蹭。后巷里传来马车停靠的声音。车轮碾过湿砖地,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裴砚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的潮气和通政司里陈年纸墨的气味。他的右手攥着一份文书,文书封皮上盖着通政司的收档印。他说:“周秉衡的奏本,我拦住了。通政司的老陆把奏本压了一夜,明日一早再递。”知微说:“仿档换回来了。真档在案上。”裴砚走到案前,拿起真档翻了一遍。他把真档搁回案上,说:“明日一早,周秉衡来取档。他看到的是真档。仿档里的破绽,他一看就知道。”知微把铜哨收回袖中。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院子里老梅的嫩叶气息。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下,两下,三下。她数着更声,一下一下地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