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清了。”
张三疯的声音,不高不亢。
平平淡淡,一本正经。
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算账掌柜,刚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核对完一笔进项,正用朱砂笔在账本上画下一个鲜红的勾。
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此刻竟挂着几分账房先生般的严谨。
甚至透着一股理所应当的漠然。
像是在说,今儿这账,本就该这么算。
在张老道这位眼里,账就得一条一条地算。
算得明明白白。
算得清清楚楚。
算得童叟无欺。
多一分不要。
少一分不行。
差一分一厘,那都是坏了规矩。
赖账?
不存在的。
贫道的账本上,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利息都给你算好了。
刚才那笔账,阿三拖欠了二十年。
二十年来,俞岱岩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生不如死。
二十年来,武当上下,提起这这件事,就恨牙根发痒。
今天连本带利,一次性还清。
突然,他猛的转过头去。
那动作并不快。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韵律。
像是苍鹰在盘旋时,漠然地垂眸。
目光越过瘫在地上像一摊烂泥的阿三。
越过脸色惨白如纸的赵敏。
越过在场的各位掌门。
最后,落在正悄悄把脚从石栏上挪下来、准备趁乱开溜的五毒童子身上。
五毒童子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一只脚还悬在石栏外面,另一只脚踩在石栏内侧,整个人以一个极其尴尬的姿势定格在了原地。
想跑,又不敢跑了。
一股无形无质的气机已经将他死死钉住。
直觉告诉他,再跨出一步,就会身死道消。
他连呼吸都忘了。
他的脖子僵硬地扭转过来。
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可笑得比哭还难看。
嘴角在抽搐。
眼角在跳动。
连那几根稀疏的山羊胡都在微微颤抖。
他活了七十多年,纵横江湖。
毒杀过的高手不计其数。
用活人试过的毒药,连他自己都数不清。
从来都是别人见了他如同见到瘟神,闻风丧胆,跪地求饶。
所有人都怕他。
怕他的毒。
怕他的狠。
怕他那指甲缝里能毒死十头牛的碧绿雾气。
今天,第一次尝真真切切地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不好受。
非常不好受。
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连灵魂都在打颤。
张……张真人……
五毒童子的声音尖细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讨好。
老朽……老朽就是……就是腿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