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脚落下,船腹里的回声迟迟不散,空落落的,像敲在一只揭开了盖的匣子上。
秦野的眉头压了下来。
“前面两脚实,这一脚空。”
“嗯。”沈照夜道,“一船的货,装出了两种肚子。”
“取量水杆。”沈照夜道。
秦野取来杆子,沿船身垂下,杆尖没进河水。船身外侧的水痕和实际吃水一对照,旁支管事的脸色立刻白了。
谢观澜问:“按货单上茶八百担、盐砖二百担、白蜡两车,船该压到哪道水痕?”
“至少……第二道。”旁支管事低声道。
“现在只到第一道半。”沈照夜直起身。
他抬手指着脚下甲板,一字一顿:
“货单八百担,吃水只够五百。少的不是茶——”
他看着赵衡使者。
“是你们不敢写的东西。”
赵衡使者脸色沉了下来。
“船回港后挪过泊位,河水涨落也改吃水。世子凭几脚回声、几道水痕就要翻案?”
“我没翻案。”沈照夜道,“我只说,船上现在的货,跟货单对不上。”
谢观澜翻着那本封货记录,又问旁支管事:“回港验货之后,卸货的单子在哪儿?”
旁支管事张了张嘴。
“卸货的单子……东泽船户带着票据转交,原件还在整理。”
“船三日前就回了港,单子还在整理?”谢观澜合上册子。
“茶行里的旧规矩,票据要等下一拨船来才一并结——”
“这句话,你留着回谢氏正厅再说。”谢观澜道。
赵衡使者没耐心再听,取出协查押帖递给随行书吏。
“叫差役封住船头船尾,脚夫全部下船。把所有货箱当场打开,一看便知。”
书吏接帖,却没立刻走,回头看了看船舷外那道水痕。
“使者,这帖上写的是会同办案,开不开箱,是不是等南陵官署的人——”
“船停在这儿,货也在这儿,人也在这儿。”赵衡使者道,“还等什么?等他们半夜把船底清洗干净了,再请我来看?”
书吏不再多言,下船传令。
很快,码头两头赶来四名持棍差役,分别守住船头船尾。跳板旁横了一根木栏,来往脚夫全退到岸上。
“开箱之后,船上所有人暂扣问讯。”赵衡使者道,“若真查出东西,谢氏旁支一个都不许离开南陵。”
谢观澜转向他。
“你什么都还没看,已经准备扣人了?”
“这是防着毁证。”
“也防着有人先动手,往箱里栽东西。”沈照夜接道。
赵衡使者没理他,指着最外侧一排茶箱。
“从这一排开。”
两个脚夫被叫回船上,抬着撬棍,脚步挪得很慢。船板底下水拍了一声,像有人在舱底轻轻敲门。
就在这时,船尾舱口走出一名旁支家丁,怀里抱着两只小茶箱。他走到那排茶箱旁,脚下忽然一滑,怀里箱子撞上甲板边沿,最外侧那只茶箱的箱盖裂开一道缝。
家丁低头去扶,袖口里滑出一团暗红色的旧泥。他另一只手按住箱底,借着扶箱的动作,飞快把那团泥往裂口上抹。
“停手。”
谢观澜的声音不高,家丁肩膀却一僵。
沈照夜没碰他,只看向他的手。
“你扶箱子,手指上沾的是什么?”
“船上潮,小的想给封口补一层……”
“补封口,用的是随身袖子里揣着的泥?”
家丁把头埋得更低,没敢应声。
谢观澜蹲下身,从他指尖旁捻起那团还没压实的湿泥,指尖一捻,又凑到鼻下闻了闻。
“盐腥味,压着水藻气。这不是谢氏的封泥。”她抬眼,“是东泽水盟的旧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