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李易之对着旁边垂手站着的王康微微颔首,王康会意,悄无声息退了出去,顺手把紫宸殿沉重的殿门轻轻合上。
陆锋把奏折双手递还给李易之,抬眼瞥见他神色平淡,好像给他看这样的军机机密,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躬身行礼:“陛下……”
李易之接过奏折,指尖敲着封皮,平静看着陆锋,抬了抬下巴示意:“坐吧。”
陆锋看了李易之一眼,忐忑不安地坐回椅子上。
看完那封折子,陆锋也清楚李易之的全盘打算,一时不知道他这趟进京,要怎么给宋明珠讨这个公道,就像李易之刚才说的,自打小婶婶过世,宋明珠跟着李易之去了荣城,是李易之在护着她、养着她。
侯府那些女眷往宋明珠身上使的内宅阴私手段,他都清楚,可他也只能听侯爷的。
那些人是侯爷的亲娘、正妻、嫡女,侯爷都拿她们没办法,他有什么资格,又能做什么?到头来,那些委屈,也只能是宋明珠受着。
陆锋正陷在自我内疚里,就听见李易之缓缓开口:“在这大湚天下,真心记挂明珠的,满打满算也就朕和你两个人了。”
听着李易之这带着感慨的话,陆锋脸上一阵发烫,又羞又愧,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就听见李易之接着语重心长道:“朕刚登基,朝堂局势还不稳,世家把持着朝政,勋贵握着兵权,都虎视眈眈盯着朕这龙椅。千头万绪的事堆在一处,难免有时候顾不上明珠,委屈了她。明珠身后的永定侯府对她是个什么心思,想必你比朕清楚。所以朕想让你去西北掌漠北的商贸往来,往后做明珠身后最硬的那座靠山。”
陆锋闻言“噗通”一声直挺挺跪在金砖地上,脑子里闪过宋修远在漠北商道上的全盘布局,他俯下身,额头几乎贴到地面:“陛下不可……!”
李易之看着他这反应,淡淡开口:“朕听说你已经娶妻生子。”
“你们陆家的传承,往后全压在你一个人身上。从前的陆家是百年大族,往后能不能重振家族荣光,全看你今日的选择。朕今日看在明珠的面子上给你这个机会,就看你接不接得住。”
陆锋跪在地上不敢吭声,心里一遍遍告诫他自己,他是永定侯宋修远手下的先锋,别的不该想。
就听见李易之缓缓道:“你在宋修远身边也有好几年了,大大小小的仗打了无数场,如今也娶妻生子了,还只是个先锋。往后等你儿子长大成人,你恐怕也要把他押进军营历练,到时候你的孩子,也会像你一样,一辈子照拂宋昱衡的孩子长大。”
“陆锋,这样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你真的要过一辈子吗?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哪天死在沙场上,这陆家,不就真的绝后了?”
陆锋望着李易之一张一合的嘴,听他娓娓道来,那些字句像是早把陆家几代人的命运算透,一字一句,直直扎在他心上。钝刀割肉般的痛楚漫上胸口,他跪在地上,久久默然不语。
陆锋脑子里晃起当年在小镇上最后见小婶婶的模样。
时隔三年再见她,还是那样光鲜亮丽,只是脸上没什么喜色,整个人心事重重的。
看见他走过来,她神色才松了点,伸手摸着他的头顶,指尖在他脸上慢慢摩挲,像是要从他眉眼间,找出当年小叔陆川的影子,轻声呢喃:“三年未见,阿锋长高了。日子过得真快啊。”
那时候她的孕肚已经消了,陆锋仰着头看她,脆生生问:“小婶婶,我是有小妹妹了,还是小弟弟?”
明紫汐闻言笑了,摸了摸已经平坦的肚子,又揉了揉他的头顶,温声道:“是个小妹妹。往后有机会,你们总会见面的。”
陆锋听得眼睛都亮了,满脑子瞎想,小妹妹会不会像前街邻居家的小丫头似的,成天挂着两道长鼻涕?还是像布庄掌柜家的闺女那样,圆乎乎的,见谁都笑?他忍不住又问:“那小妹妹叫什么名字呀?”
明紫汐脸上浮起化不开的苦涩,温声道:“她叫宋明珠。阿锋记住,往后一定要好好保护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