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将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空气像是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坐在周勉左手边的一个参将开口了。他姓赵,四十来岁,白白胖胖,像个富家翁多过像个武将。“抚台大人,下官倒是想去。可下官手下的兵,都是新招募的,还没训练好。上次阅兵,您也看见了,队列都站不齐。带这样的兵上战场,不是去平叛,是去送死。下官死了不要紧,误了朝廷的大事,下官担不起这个责任。”他说完,低下头,端起茶盏,慢慢喝着,一副“我很想为国效力但实在无能为力”的表情。
坐在周勉右手边的参将姓钱,五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说话尖声尖气。“抚台大人,赵参将说得有道理。下官手下的兵倒是练了几年,可装备跟不上。火枪只有几十支,还都是老掉牙的鸟铳,打十发炸两发。火炮?别提了,下官的炮营就两门小炮,还都是嘉靖年间造的,炮膛都锈了。这样的装备,上了战场,不是给叛军送功劳吗?下官琢磨着,要不先让兵部给咱们换装备,等装备齐了,下官第一个请战。”
议事厅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声。谁都知道,等兵部换装备,少说也得一年半载。到那时候,宁夏的叛军要么被剿灭了,要么把西北搅得天翻地覆,横竖轮不到他们。
常居敬面色不变,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他又看了那几位参将一眼。
坐在对面的孙参将接过话头,嗓门很大,像是怕人听不见。“抚台大人,下官倒是没什么说的。下官手下的人,训练也有,装备也有。可下官年纪大了,去年冬天得了风寒,至今还没好利索。大夫说了,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不能动刀兵。”他说着,还咳嗽了几声,咳得脸都红了。旁边一个参将连忙给他拍背,递过手帕。孙参将接过,擦了擦嘴角,把手帕塞进袖子里。那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不知道练了多少遍。
周勉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摇头。这帮人,打仗不行,推诿扯皮的本事一个比一个强。果然是太平日久,承平日久,军备废弛,人心涣散。带兵的将领都不想打仗,手下的兵可想而知。
常居敬似乎也失去了耐心。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周勉身上。“周参将,你怎么看?”
议事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周勉。周勉心中苦笑。他知道,这帮人推来推去,最后肯定要推到他头上。他年轻,有战功,有威望,最关键的是——他有兵。六横的千户兵,台湾的护卫队,还有那十几艘蒸汽船,谁不知道?果然,不等他开口,赵参将就抢着道:“抚台大人,下官觉得,周参将最合适。”钱参将跟着点头:“对对对,周参将是陛下轻自简拔的干将,年轻有为,这几年打了多少胜仗?台湾,琉球,哪一仗不是大胜?海战能胜,陆战亦有心得,此次带兵平叛,非周参将莫属。”孙参将也附和,声音比刚才洪亮了许多,风寒似乎一下子好了。“周参将是我们浙江最能打的,他去,肯定能建功立业。下官举双手赞成。”
另外几位参将纷纷点头,七嘴八舌地夸周勉。有人说他“用兵如神”,有人说他“训练有素”,有人说他“麾下兵精粮足”,仿佛他不是来开会的,而是来领奖的。周勉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心里却在骂娘。这帮人,刚才还一个个推诿扯皮,现在倒成了他的啦啦队。他想拒绝。可他知道,拒绝不了。他是参将,吃的是朝廷的俸禄,拿的是陛下的官印。朝廷有令,他不能不去。更何况,常居敬亲自召他来,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对着常居敬拱手。“抚台大人,下官愿意带兵出征。但有几个条件。”
常居敬眼睛一亮,身子前倾。“你说。”
周勉道:“第一,粮饷。下官的兵,粮饷不能按浙江的标准。浙江的标准是每月三钱银子,下官手下那些人,平时拿的是。五银元,上了战场,刀头舔血,拿三钱,他们不干。”他顿了顿,“下官要求,出征期间,粮饷翻倍。每月十银元,若是战死抚恤,每人五百银元。这些银子,得朝廷出。”
议事厅里又嗡嗡起来。赵参将捋着须,心里盘算着,每月五银元,比他手低下那些千夫长的正规俸禄还高。孙参将咳嗽了两声,这回是真的,被茶水呛的。常居敬沉吟了一下,道:“朝廷拨给的粮饷有限,你说的这些,恐怕……”周勉打断他。“抚台大人,下官的兵,也是朝廷的兵。平常朝廷拨给的粮饷就不够,也就是下官平常略懂一点经商之道。故而在抚恤士卒上面都是自己贴补着来的。但这次万里赴戎机,下官代表的是浙江的脸面,朝廷不能给的,浙江省内可以给。”这话说得硬气,但也是事实。六横参将衙门名下的三千五百名兵,早就超编了。周勉养着五六千人,多出来的部分,都是他自己出钱。况且浙江省这几年税收不错,从周勉那些工厂里收了不少的税,这些钱与便宜了那帮废物点心,不如便宜了他自己。常居敬沉默了片刻,点头。“好。足兵足饷才能打胜仗,不会堕了浙江的威风。你的要求,省内能协调的,省内就调剂了,省内不够的,本官替你向朝廷请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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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勉又道:“第二,出征时间。下官需要一个月准备。拔营、粮草、弹药、药品,都要从六横调运。一个月后,下官可以出发。”常居敬想了想,道:“一个月,可以。朝廷那边,本官替你先拖着。”
周勉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下官此次带兵出征,路途遥远,来回耗时良久,下官华夏集团的产业涉及到要向朝廷向宫中上缴利税的,因此一点也乱不得,下官走后,一切还望大人帮忙照看,务必保证一切平安有序。”常居敬道:“这个自然。周参将忠心王事,本官在浙抚任上,自然要护得一方平安的。”
周勉说完,坐下。议事厅里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赵参将第一个拍手,钱参将跟着,孙参将也拍了拍。周勉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这几年拿过刀,握过笔,抱过儿子,扶过妻子的肚子。如今,又要去握刀了。宁夏,几千里外。那边有叛军,有蒙古骑兵,有黄河,有沙漠。那边还有李如松,有麻贵,有那些他在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名字。他要去见他们了。活生生的他们。
常居敬站起来,道:“诸位,既然周参将愿意出征,那这事就定了。本官即刻上奏朝廷。诸位回去之后,各司其职,不得有误。”众人站起来,拱手应诺。
散会了。参将们三三两两散去,出了议事厅,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赵参将拉着钱参将,低声道:“走,喝酒去。今日可算是松了口气。”钱参将嘿嘿一笑。“那姓周的,真是愣头青。这种事也敢接?”赵参将道:“他敢接,是他的事。咱们喝咱们的酒。”两人说笑着,上了马车。
周勉最后一个走出议事厅。常居敬叫住他。“勉之。”周勉停下脚步,转过身。常居敬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目光复杂。“勉之,你本可以不去的。”周勉摇摇头。“抚台大人,下官不去,谁去?那帮人,您也看见了。让他们去,不是去平叛,是去送死。”常居敬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保重。”周勉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夜风很凉。杭州城的街巷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周勉上了马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陈星云在车外问:“东家,回府?”周勉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