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胶囊内依然安静得落针可闻,柔和的灯光洒在整洁的餐桌上,空气中循环着淡淡的合成食物香气。而一墙之隔的外面,是震天动地的机械轰鸣,是漫天飞舞的有毒粉尘,是无数矿工在生死边缘挣扎的血汗工厂。
这种极端的内外对比,让陈楚的心境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沉淀。
他知道,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他是一个掌握了人体静态空间跳跃技术、能够在宇宙中自由穿梭的“异类”,甚至在某种意义上,他正在向着古地球神话中“羽化成仙”的境界迈进。
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拯救这些矿工。
他是一个刺客,一个带着明确目的降临的死神。
那个邪恶胖子,那个利用空间跳跃技术发动了数百次战争、导致五大星域三分之一星球沦陷的战争狂人,很快就会将战火烧到这颗原本只剩下压榨与被压榨的矿业星上。
一旦战争爆发,这个看似坚固的大胶囊,这层保护着矿工们最后一点生存尊严的透明薄膜,将在星际战舰的轨道炮下瞬间化为灰烬。这些麻木的矿工,甚至连逃跑的机会都不会有,就会和这颗星球的矿石一起,被彻底抹去。
陈楚感受着体内那股因为适应了空间跳跃而变得越来越强悍的力量,他的大脑思维前所未有的清晰,所有的感官都在向他汇聚着这颗星球的信息。
小和尚把他送到这个大胶囊里,并不是一个失误。
这是一个绝佳的观察哨,一个让他能够深刻理解这颗星球生态、理解即将到来的战争意味着什么的制高点。
只有真正看清了这片废土上的绝望,看清了这透明囚笼里的微弱生机,他才能将内心的杀意淬炼到最纯粹的境界。
既然小和尚为他搭建了这样一个宏大的舞台,既然那个邪恶胖子注定要为了这些稀有金属亲自降临这片满目疮痍的土地,那么,陈楚就不介意在这片被资本和机械蹂躏的废土上,在这座悬浮于深渊边缘的大胶囊旁,为那个不可一世的战争狂人,上演一场最华丽、最致命的刺杀盛宴。
陈楚转过身,背对着那面巨大的全景舱壁,背对着外面那个沸腾的工业地狱。
他走向大胶囊内部的一个阴暗角落,身体的肌肉开始微微调整,呼吸的频率逐渐与生命循环系统的嗡嗡声同步。
陈楚选择了一个最不起眼的独立座位。
这个位置处于大胶囊餐厅的边缘地带,头顶的照明灯管似乎因为线路老化而处于一种半死不活的闪烁状态,投下一片斑驳且不稳定的阴影。
此时此刻,就像一个极具耐心的、已经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远古猎手,悄无声息地隐入了这片赛博朋克式的庇护所中。
大胶囊内部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而单调的嗡嗡声,像是一头被囚禁的巨兽在疲惫地喘息。
全息投影的虚拟菜单在半空中散发着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光芒,将周围食客疲惫而麻木的脸庞映照得光怪陆离。
陈楚的目光穿过这些虚幻的光影,冷峻地扫视着周遭的一切,他的身体虽然处于放松的坐姿,但每一块肌肉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张力,那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后烙印在基因里的本能——随时准备暴起,随时准备杀戮,也随时准备隐匿。
“帅哥,新来的?”就在陈楚刚坐下的一瞬间,一个声音突兀地切入了这片相对静谧的角落。
那声音带着一种被劣质烟草长期熏烤后的沙哑,却又刻意拿捏出一种甜腻的娇媚,听起来就像是生锈的齿轮上强行涂抹了廉价的润滑油,透着一股在底层社会摸爬滚打多年才有的圆滑与风尘。
伴随着声音而来的,是一股极具侵略性的气味。
黑暗之中,一个抽着烟的妖娆女人扭动着腰肢,毫不客气地走过来,直接坐在了陈楚身边的空位上。
那是一股极其刺鼻的劣质香水味,浓烈得仿佛是由最廉价的工业化学香精勾兑而成,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甜腻,试图掩盖住这颗矿业星上无处不在的机油味、汗酸味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金属粉尘气息。这股味道瞬间冲入了陈楚的鼻腔,让习惯了星际战舰上纯净过滤空气的他感到一阵轻微的窒息,眉头不可察觉地微微一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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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没有转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女人穿着一件紧身的、带有反光材质的吊带裙,裙子的边缘磨损严重,几根失去光泽的荧光纤维无力地垂落着。她的脸上涂抹着厚重的妆容,眼影是夸张的亮紫色,在闪烁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诡异。
陈楚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沉默是金。
“六媚娘。”
女人似乎对陈楚的冷淡并不以为意,或者说,她早已经习惯了各种各样男人的态度。
她红唇微启,朝着陈楚的脸庞缓缓喷出了一口浓重的青烟,在微重力环境和空气循环系统微弱气流的共同作用下,那口烟雾并没有立刻散去,而是诡异地在陈楚面前凝聚、旋转,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近乎完美的烟圈。
这个灰白色的烟圈如同一个虚幻的枷锁,将陈楚整个脑袋都笼罩其中。
烟草燃烧的焦苦味混合着那股刺鼻的香水味,在陈楚的感官世界里横冲直撞。
透过这层迷幻的烟雾,六媚娘那张涂满厚重脂粉的脸庞显得有些扭曲,她那双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如同荒野鬣狗般狡黠而饥渴的光芒。
“陈楚。”陈楚没有驱散眼前的烟雾,任由那烟圈在自己冷峻的面容前慢慢溃散,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烟雾的缝隙,毫无温度地注视着六媚娘。
“想放松放松吗?我的手法不错的。”
女人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双涂着斑驳红色指甲油的手搭在了陈楚的胳膊上。她的手指并不柔软,指腹甚至带着一层薄薄的老茧,那是长期生活在恶劣环境中留下的痕迹。
她开始在陈楚结实的肌肉上轻轻揉捏,脸上挤出一种极其暧昧、充满暗示性的笑容。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刻意展示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曲线,试图用这种最原始、最直接的肉体诱惑,来打破眼前这个男人的冰冷外壳。
陈楚的肌肉在被触碰的瞬间本能地紧绷了一下,那是战士对陌生接触的应激反应,但他立刻用强大的意志力将其压制下去,任由那双粗糙的手在自己胳膊上游走。
“我是混进来的,我想找一个人。”
陈楚没有理会六媚娘的挑逗,他决定单刀直入。
在这个被金钱和欲望驱动的赛博朋克废土上,没有任何东西比硬通货更有说服力。
他故伎重演,动作沉稳地将手伸向背后的双肩包。
拉链拉开的声音在嘈杂的餐厅里显得微不足道,但当陈楚的手从包里抽出来时,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固了。
陈楚摸出了一叠厚厚的大额钞票。
这些钞票是小和尚为他精心准备的。
在高度数字化的星际时代,实体货币已经变得极其罕见,它们通常只流通于那些无法见光的地下黑市、走私网络以及像413号星这样游离于主流监管之外的边缘地带。
实体钞票意味着不可追踪、意味着绝对的匿名,也意味着最纯粹的购买力。
每次进行空间跳跃,小和尚都会为他准备一堆这样沉甸甸的钞票,用双肩包背着。这不仅是生存的资本,更是撬开一切紧闭嘴巴的万能钥匙。
陈楚将那叠钞票随意地放在了有些油腻的餐桌上。
纸张特有的厚重质感和防伪油墨散发出的淡淡化学气味,瞬间压过了六媚娘身上的劣质香水味。
“都给我吗?”
六媚娘的声音颤抖了。
她原本还在陈楚胳膊上游走的手瞬间僵住,那双画着浓妆的眼睛如同铜铃一般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钞票。
瞳孔在瞬间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喉咙里发出明显的吞咽口水的声音。
她脸上的暧昧和风尘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掩饰的、赤裸裸的贪婪。
在这个瞬间,她不再是一个试图兜售肉体的风尘女子,而是一个在沙漠中濒死之人突然看到了绿洲的狂热信徒。
这叠钞票的厚度,抵得上她在这个充满辐射和粉尘的星球上出卖肉体大半年的收入。在绝对的金钱面前,所有的矜持、试探和调情都显得苍白可笑。
“只要你能够帮我,无论能不能找到人,我都给你。”陈楚的声音依然平静,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按在那叠钞票上,然后缓缓地将其推向六媚娘。这个动作缓慢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他用金钱构建了一个无法抗拒的陷阱,而六媚娘,已经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
“你想找谁?”
六媚娘几乎是抢一般地接过了那叠钞票,双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迅速地将钞票塞进自己紧身裙那少得可怜的夹层里,仿佛生怕陈楚反悔。拿到钱后,她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原本的轻浮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拿钱办事的市侩与殷勤。
她一边吞咽着口水平复激动的心情,一边快速地说道:“这里的矿工虽然辛苦,但并不是外界想象的那样有奴隶,而且,在这里的矿工报酬都很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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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有等陈楚开口询问那个邪恶胖子的下落,六媚娘就已经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她显然误会了陈楚的来意。
看着陈楚冷峻的面容、不凡的气质以及出手阔绰的做派,她理所当然地以为陈楚是某个大家族派来寻找离家出走、跑到这里来“体验生活”或者“避难”的亲属的。
在她的认知里,只有那些不了解413号星真实情况的外部世界的人,才会用那种带着警惕和悲悯的眼神看待这里。
随着六媚娘滔滔不绝的讲述,一幅与陈楚预想中截然不同的、充满荒诞与反差的社会图景,开始在他脑海中缓缓展开。
在五大星域的主流媒体和大众认知中,像413号星这样环境恶劣、出产稀有金属的边缘矿业星,往往与“黑矿”、“奴工”、“高死亡率”和“人间地狱”画上等号。陈楚在降落时看到那满目疮痍的地表、被污染的烈日和轰鸣的巨型机械时,也曾有过同样的刻板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