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和尚通过地下黑市的隐秘渠道,为他在这艘拥挤不堪的巨舰上弄到了这个极其难得的独立舱室。
房间不大,长宽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天花板低矮得让陈楚这种身材高大的人感到一丝本能的压抑。这里没有任何可以称之为“豪华”的装饰,没有全息模拟的自然风光,没有柔软的仿生皮草地毯,甚至连灯光都透着一股冷硬的、略带频闪的惨白色调。
墙壁是裸露的灰白色合金,上面残留着岁月侵蚀的斑驳痕迹,一些不知名的管线在墙角裸露着,偶尔发出低沉的、如同老迈巨兽喘息般的嗡鸣。
床铺只是一块从墙壁上翻折下来的金属板,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散发着淡淡消毒水气味的合成纤维垫。
一切都显得如此逼仄、简陋,充满了废土时代特有的粗粝与实用主义。
但陈楚并不在意这些,这个房间虽然破旧,但很干净,没有那种在底层舱室里弥漫的、混合着汗水、排泄物和绝望的酸臭味。
空气循环系统虽然发出老旧的噪音,但吹出的冷风却经过了严格的过滤。
在这个挤满了六百万难民的“金属罐头”里,能够拥有一方如此干净、私密且能够自由呼吸的狭小天地,本身就是一种难以想象的奢侈。
而更让陈楚感到庆幸,甚至有些不可思议的是——这里居然还有星际网络接入点。
在房间那个充当桌子的金属凸起上,镶嵌着一个老式的、带有物理接口的数据终端。终端的指示灯正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在这冷硬的房间里,这抹绿光就像是赛博朋克废墟中唯一存活的电子萤火虫,散发着一种诡异而迷人的生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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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楚看着那个闪烁的绿光,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小和尚那张总是带着悲天悯人却又绝对理性的全息面孔。他无法想象,那个远在不知多少光年之外、身处末日游轮主控室里的AI,究竟是如何跨越了无尽的星海,穿透了这艘古老游轮层层叠叠的物理与电子防御,在混乱不堪的地下黑市中,精准地为他锁定并买下了这个房间。
这需要何等恐怖的算力?
需要何等庞大且隐秘的数据渗透网络?
陈楚仿佛能看到,在肉眼无法触及的数字维度里,小和尚化身为无数道幽灵般的数据流,它悄无声息地潜入星际巴士那老旧却庞杂的内部网络,绕过那些迟钝的安全防火墙,在黑市的加密账本中篡改数据,用一笔无法追踪的虚拟货币买通了某个贪婪的军需官或黑帮头目,最终将这个房间的门禁权限,神不知鬼不觉地写入了陈楚的个人终端。
在这个过程中,没有硝烟,没有流血,只有冰冷的数据在光纤中以光速碰撞、湮灭、重组。
小和尚在网络世界中的无所不能,让陈楚在感到便利的同时,也生出了一丝深深的敬畏。在这个被战火撕裂的宇宙中,真正统治一切的,或许早已不是那些拥有庞大舰队的军阀,而是这些隐匿在数据深渊中的超级智能。
陈楚拉过一把金属圆凳,坐了下来,他将自己的个人光脑接入光脑,伴随着一声轻微的电子蜂鸣,一道半透明的全息屏幕在空气中展开,幽蓝色的光芒映照在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上。
他需要情报。
他对这艘被称为“星际巴士”的游轮可谓是一无所知。
在陈楚的认知里,末日游轮已经是庞然大物,但当他真正靠近这艘星际巴士时,才深刻体会到什么叫作“遮天蔽日”。
它的直径达到了恐怖的十五公里,整体呈现出一个巨大的环形结构,就像是一个被遗弃在太空中的神明指环。
然而,就是这样一艘比末日游轮还要庞大得多的超级巨舰,在五大星域的浩瀚历史和现实新闻中,却几乎从未被人关注过。
它太陈旧了。
陈旧到仿佛是被时代抛弃的孤儿。
陈楚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快速跳跃,一行行数据、一段段历史记录如同瀑布般在屏幕上倾泻而下。他开始通过这艘船内部的局域网以及偶尔连接上的星际微波信号,拼凑这艘巨舰的过去与现在。
屏幕上的画面闪烁,将陈楚带入了一段尘封的岁月。这艘船最初的名字并不叫“星际巴士”,而是有着一个充满野心与奢华的名字——“凡尔赛”。
资料显示,它的第一任主人是一位富可敌国的超级寡头。
在人类星际联邦政府分崩离析、群雄并起的那个混乱年代,这位寡头倾尽家族财力建造了这艘环形巨舰。
他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星际旅游,而是为了“建国”。
这艘拥有三百万个房间、能够容纳六百万人口的巨舰,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自给自足的微型国家。它拥有完整的生态循环系统、庞大的工业制造区、甚至还有模拟重力和人造太阳的中央生态园。
然而,野心往往伴随着毁灭。
凡尔赛号刚刚建成,寡头的家族便在残酷的政治倾轧中灰飞烟灭,这艘承载着建国梦想的巨舰,从此沦为了权力的战利品,在不同的军阀、财阀甚至星际海盗手中多次易主。
随着科技的爆炸式发展,新型的星际战舰和豪华游轮层出不穷,凡尔赛号那庞大却笨重的舰体、落后的动力系统以及高昂的维护成本,让它逐渐失去了价值。
最终,它被剥夺了那个骄傲的名字,沦为了一艘在五大星域边缘航行的廉价客运船,被底层民众戏称为“星际巴士”。
陈楚看着屏幕上那些泛黄的全息影像。
在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星际巴士有着固定的航线,它就像是一头温顺的老黄牛,沿着那些被勘探得明明白白、绝对安全的旅游和客运航线,在几个特定的星系之间缓慢地往返。
那时候的它,虽然破旧,但至少生活在一种可预测的秩序之中。
乘客们买票上船,在漫长的旅途中忍受着拥挤和劣质的合成食物,只为了到达下一个目的地,去寻找一份工作,或者投奔远方的亲人。
那时的航线,是连接生计的桥梁。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陈楚调出了当前的星图。
屏幕上的五大星域,此刻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所覆盖,那是战火的标记。
邪恶胖子的舰队如同蝗虫般肆虐,柳暗的势力在拼死抵抗,还有那些趁火打劫的军阀,以及如同梦魇般爆发的星际旅军蚁灾。
整个宇宙仿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绞肉机,每一秒钟都有星球在燃烧,都有生命在真空中无声地消亡。
在这样的枪林弹雨中,没有任何游客愿意,也没有任何平民敢于在太空中飞行,那些曾经繁华的固定航线,如今已经变成了布满星雷、游弋着猎杀舰队的死亡走廊。
小主,
为了生存,星际巴士被迫放弃了它坚守了数十年的固定航线。
陈楚看着屏幕上那条代表着星际巴士当前轨迹的绿色虚线,那不再是一条平滑的、充满目的性的直线或弧线,而是一条极其扭曲、断断续续、充满了试探与折返的乱码。
它就像是一个在黑暗森林中蒙眼狂奔的盲人,每一次转向都是为了躲避远处的炮火闪光,每一次加速都是因为探测到了不明舰队的引力波。
它彻底变成了一艘流浪的巨兽。
现在的星际巴士,首要目的已经不再是将乘客送到某个特定的目的地,而是在这片疯狂的宇宙中“不停航行”。
只要引擎还在喷射,只要护盾还在运转,只要不被卷入交战区,它就必须一直飞下去。它的航线变得极不确定,完全取决于哪里没有战争,哪里有微弱的生存缝隙。
陈楚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这艘曾经旨在建立国家的巨舰,如今却成了一个装满难民的逃生舱。
那些倾家荡产买下船票的富裕难民,他们买的不是一段旅程,而是一个在太空中苟延残喘的避难所。他们把这艘永不停航的游轮当成了最后的安全岛,却不知道,这艘老旧的巨舰在现代星际战争的火力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薄纸。
然而,流浪并非没有代价。
这艘庞然大物面临着一个比炮火更加致命的威胁——补给。
陈楚调出了星际巴士的内部资源监控面板,虽然大部分核心数据被加密,但仅凭那些公开的、用于安抚乘客的指标,陈楚就能嗅到那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六百万人。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在古地球时代,这是一个中型国家的全部人口,或者是一个超级大都市的常住居民。
而现在,这六百万人被死死地塞进了一个直径十三公里的金属环里。他们每天需要消耗天文数字的氧气、淡水、合成蛋白糊以及维持生命循环系统运转的能量。
星际巴士的生态循环系统虽然庞大,但毕竟已经老化。
陈楚能想象到,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底层舱室里,空气净化器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过滤网被污垢堵塞;水循环系统里流淌的液体或许已经带上了一丝挥之不去的铁锈味;而能量储备的下降曲线,就像是一把悬在六百万人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寻找下一个补给点,成为了这艘流浪巨兽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驱动力。
它不能去那些繁华的行政星,因为那里往往是战火的中心;它也不能去那些被军阀控制的资源星,因为这艘满载着富裕难民的无武装巨舰,在军阀眼中就是一块肥美的肥肉。
它只能在那些被遗忘的、贫瘠的、冷僻的星系边缘游荡,像一个拾荒者一样,寻找着能够维持这六百万个肺部继续呼吸的物资。
陈楚的目光在屏幕上快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了一条刚刚发布的、用醒目的黄色字体标注的全舰广播信息上。
“致全体乘客:本舰已成功避开天狼星域交战区。当前航向已锁定。下一站补给点:太阳系边缘柯伊伯带资源站。预计到达时间:标准星际时间三个月后。另:在完成能源与物质补给后,本舰将顺道进入太阳系内部,于古地球轨道进行为期三个标准日的低空环绕游览。请各位乘客保持镇静,遵守秩序。愿星辰庇佑我们。”
太阳系。
古地球。
陈楚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两个词汇在他的脑海中炸开,带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作为一名人类,哪怕是经历了无数次生死搏杀、见识过宇宙浩瀚的异能者,在看到“古地球”这三个字时,内心深处依然会不可遏制地泛起一丝涟漪。
那是人类的摇篮,是所有神话、历史和文明的起点,但在如今的五大星域时代,它早已被遗忘,退化成了一颗资源枯竭、环境恶劣的废弃母星。
星际巴士为什么要在这个生死存亡的逃亡时刻,去古地球“游玩”?
陈楚靠在冰冷的金属椅背上,闭上眼睛,将自己代入到这艘船的管理者,甚至是那六百万名乘客的心理状态中。
很快,他就明白了这看似荒诞的决定背后。
幽闭恐惧。
六百万人,被封闭在这个没有白天黑夜、只有人造灯光和金属舱壁的巨型罐头里。
他们不知道明天是否会被邪恶胖子的舰队击毁,不知道下一次呼吸的空气是否会因为系统故障而变得有毒。
他们失去了家园,失去了财产,失去了对未来的所有掌控感。
他们每天能看到的,只有狭窄的走廊、同样充满恐惧的面孔,以及舷窗外那永远深邃、永远冰冷、仿佛要将人吞噬的黑暗宇宙。
这种极度的压抑,就像是一个不断加热的高压锅。
如果不找到一个宣泄口,这六百万人不需要敌人的炮火,自己就会在疯狂中将这艘船撕成碎片。暴动、自杀、邪教、歇斯底里的疯狂……这些在密闭空间中极易滋生的心理病毒,比星际旅军蚁还要可怕。
小主,
他们需要“透透气”。
这是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渴望。
他们渴望看到除了金属和星光之外的东西。他们渴望看到大面积的色彩,渴望看到云层,渴望看到哪怕是废墟和荒漠,只要那是真实存在于一颗行星表面的东西。他们需要一种脚踏实地的错觉,需要一种“我们还活着,我们还有地方可去”的心理暗示。
而古地球,完美地契合了这个需求。
它位于太阳系,一个目前相对边缘、没有被大规模战火波及的星系。它有着人类基因深处最熟悉的大气层和重力参数。更重要的是,它足够荒凉,没有强大的武装力量会去占领它,星际巴士在那里是安全的。
陈楚叹息了一声。
曾经孕育了人类文明、被无数诗人和学者歌颂的蔚蓝母星,如今却沦为了一个巨大的、废弃的“操场”。
这六百万在宇宙中流浪的、惶惶不可终日的难民,就像是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囚犯,需要被带到这个名为“地球”的人类文明遗址放风。
陈楚站起身,走到那扇狭小的舷窗前。
外面的宇宙依然是一片死寂的黑。
他知道,在这艘船的无数个舱室里,此刻正有无数双眼睛和他一样,盯着这片黑暗,心中或许正因为即将看到古地球而生出一丝畸形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