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哭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
梅利为我带来《圣经》,在他陪伴我的时候,会把它念给我听。
少不更事的时候我也曾信仰上帝,我以为世界上真有一个全知全能的神,在慈悲地俯视人间,终有一日他会降福苦难中的人。
在对父亲的幻想破灭以后,我转而向上帝寻求安慰。
我哆嗦着祈祷,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我的眼泪落在地板上的“啪嗒”声。
祈祷完以后,我还是没有动。
我的眼泪还是在流,我独自聆听眼泪落地的声音,漫长的时间就这样一秒一秒地度过,我呆呆地坐着,就算要转变想法去想另一件事,我也没有动力。地板又冷又硬,但是我不想爬到床上,那张破床上可怜的一点点柔软和温暖,也会再给我已经破灭的幻想扎上一刀。
我躺在地板上,缓缓闭上眼睛,不知何时睡着了。
还是那个噩梦,围绕我的是看不穿的黑夜,我还是独自站在那片空旷的原野上,我不知道周围到底有什么,我不知道有什么正在向我靠近,我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
我听到怪物粗重的喘息,惊恐万状地回过头,看到那双绿色的可怕眼睛,还有两对角,它的身上覆盖着紫色的鳞片,它张开嘴,露出自己的尖牙,就好像在笑。
我瘫倒在地上,魂不附体,想要吸进的气堵在我的胸口。
怪物不慌不忙地向我走过来,它有一条长长的尾巴,它的腿很长,爪子很短,过去的噩梦里我曾经见过它的形象,但无论何时都不像今天这样清晰,它的身体像山一样巨大,一个脑袋就有我的整个身子大。
怪物张开嘴,它的喉咙里发出声音:
“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好想要吃东西!
然后我的梦醒来了。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饥饿,我真的很饿,想要吃东西。
在我醒来的时候,我惊骇地看到墙壁上清晰的三道爪痕。
这是什么?
我四下环顾房间中的一切,什么都没有没有看到。
发生了什么事?
我不知道。
房间里还是很暗,我抬起头,看到关着的窗户。在我睡着的时候,父亲走进来把窗户锁上了,但没有叫醒我。
我很饿,我的胃痛了起来,我已经快整整两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现在是周末,我父亲应该在家,但他没有开门,没有让我出去吃饭。
为什么没有吃的?
好饿......
那爪痕到底是谁留下的?
好饿......
想要吃东西,想要吃东西......
再这样下去我会死吗?
我还要再饿多久?
我想吃东西,但每当我的眼前浮现出那张冷漠的脸,我就什么也不想做。
为什么梅利没有来?
我艰难地爬起来,透过窗户的间隙看到梅利站在院子里。他皱着眉头看向那个被我称为父亲的人,那个人今天没有工作,于是有很多时间守在院子里,看谁会爬到房顶上。
梅利在院子里来回踱步,等着我父亲走开。父亲肯定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于是就这么坐在那里。
我多想和梅利说说话,我想要向他寻求安慰,只可惜没有这个机会。
一直到太阳将要落山,梅利抬起头,担忧地对我的房间看了一眼,才回头离开院子。
夜晚是漫长的。
我不想乞求,我不想面对那种残忍的冷漠。
我一动不动地坐在角落,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与死相关的事情。我想到我有可能会这样死去,就这样脱离这个世界。
人只饿几天不会死,还要再过很多年我才会懂得。
但当时不一样。我对自己说,熬下去,再熬过一天,等父亲去上班了,梅利就能上楼来找我了。
但我的胃似乎比我本人更识时务,我想要入睡,但腹部的痉挛阻止了我那么做。
我被关在房间里的时候,父亲曾经多次来到我的房门前,我知道他是想看看我什么时候才会屈服。
在饥饿无法忍受的那个时候,父亲又一次来到门前,我跪在地板上,用我已经虚弱到分辨不出来的嗓音喊道:
“爸爸,爸爸,我知道错了,请您给我一点吃的吧,我再也不会这么做了。”
房门打开了,我抬起头,看到的是我父亲得意的笑容。
他把两根面包踢进房间,而我跪在地上,在狼吞虎咽地把食物塞进嘴里的同时,极尽谄媚向父亲道谢:
“谢谢,谢谢您,好爸爸。”
现在回想起来,他会开心的原因似乎就是因为彻底摧毁了我的自尊心。看到一个与背叛他的妻子长相近乎相同的女孩跪在地上,抛弃一切尊严为他歌功颂德,他或许就是从这其中感觉到了复仇的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