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夜喊

“受不了就受不了。”婆婆说,“活着有什么意思?浑身疼,哪儿都疼,还不如死了算了。”

张建国不说话了。

一顿饭,三个人,沉默地吃完。

陈秀英收拾碗筷的时候,张建国凑过来,小声说:“你别老在她跟前待着,坐一会儿就走,别听她念叨。”

陈秀英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我让她别念叨了?”她说,“我一句话都没说。”

“我知道。”张建国说,“我就是让你别往心里去。”

陈秀英没吭声,继续洗碗。

下午,陈秀英出门买菜。

小区门口有个小公园,几个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陈秀英经过的时候,听见她们在说话。说的什么听不清,但笑声很响,远远地传过来。

她想起婆婆。婆婆也八十多了,可婆婆从来不跟这些老太太一起坐。婆婆说自己腿疼,走不动,坐不下去。可陈秀英知道,婆婆是看不上这些人。婆婆年轻时就心高,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不一样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躺在床上喊娘。

她买完菜回来,一进门,就听见婆婆的声音。

“秀英?秀英回来了?”

她放下菜,走到婆婆房间门口。

婆婆躺在床上,看见她,眼睛里亮了一下。“你回来了?我等你半天了,水也没人给我倒一口。”

陈秀英看了一眼床头的杯子。满的。

“杯子里有水。”她说。

婆婆也看了一眼,说:“凉的。”

“凉的也能喝。”

“凉的喝了胃疼。”

陈秀英没说话,端起杯子,去厨房换热水。回来的时候,婆婆又开始了。

“这腿,疼得不行,坐也不是躺也不是,怎么待着都难受。”

陈秀英把杯子放在床头,转身要走。

“你别走。”婆婆说,“陪我坐一会儿,我一个人躺着,闷得慌。”

陈秀英站住了。

她看着婆婆。婆婆躺在床上,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皱纹堆叠,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夜里没睡好。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骨节粗大,皮肤上全是老年斑。

八十一年,就剩这么一具身体了。

陈秀英在床边坐下来。

“妈,”她说,“你腿疼,我知道。可是疼也没办法,人老了就是这样。”

婆婆看着她,没说话。

“你喊娘,”陈秀英说,“你娘早就不在了,你喊她也听不见。”

婆婆的眼睛红了。

“我就是疼。”婆婆说,声音发颤,“疼得受不了。”

“我知道。”陈秀英说,“可你喊也没用。你喊一声,我半夜吓醒,心脏砰砰跳,半天缓不过来。建国也睡不好。咱们都睡不好。”

婆婆低下头,不说话。

“你疼,我们都跟着难受。”陈秀英说,“可这日子还得过下去。你喊一声,疼不会少一点。你不喊,疼也不会多一点。你就不能忍着点吗?”

婆婆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泪光,还有别的什么。陈秀英认不出来那是什么。

“你嫌我烦。”婆婆说。

陈秀英没说话。

“你嫌我烦,我知道。”婆婆说,“我年轻时也嫌我婆婆烦,她整天哼哼,哪儿都疼,我觉得她是装的,是故意的,是想让我伺候她。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疼。”

婆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真的疼。”她重复了一遍。

陈秀英坐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年轻时对她不好。”婆婆说,“她躺在床上,我给她端饭,心里烦得要死,恨不得她早点走。现在轮到我了。”

她抬起头,看着陈秀英。

“你心里是不是也这么想?”

陈秀英愣住了。

婆婆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委屈,不是埋怨,是别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让她心里猛地一缩。

“我没有。”她听见自己说。

婆婆看着她,看了很久。

“没有就好。”婆婆说,声音很轻。

陈秀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婆婆还坐在床上,低着头,看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