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8章 红烧肉

那天晚上,建国坐在老头对面,脸绷得紧紧的。建英挨着王桂芬坐,一只手攥着她的胳膊。

“爸,你这是什么意思?”建国问。

老头低着头,半天不说话。后来抬起头来,眼圈红了,倒像是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你们都觉得是我辜负了你妈,”他说,“可你们知不知道,这些年我和她过得有多憋屈?”

王桂芬听着,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就是一个农村妇女,没文化。我和她讨论诗歌,她不懂;和她切磋琴棋书画,她不会。唱歌跳舞她更是不喜欢。每天除了洗衣服就是做饭,这日子过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建国打断他:“爸,你这是说什么话?我妈伺候了你一辈子——”

“我知道她伺候我。”老头也提高了声音,“可我需要的不光是伺候。我需要一个能说话的人,能懂我的人。我在街上碰见个老同事,想聊聊文学,回家跟她说,她问我饿不饿。我说了半天,她就问我饿不饿!”

王桂芬坐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说,我不问你饿不饿问什么?你说了半天我不懂的东西,我能说什么?可这些话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后来她知道,老头在广场上认识了个老太太,也是退休的,据说以前是小学音乐老师,会弹琴,会唱歌。两个人跳了一个月的舞,老头就铁了心要离。

建英劝她:“妈,这种人你留他干嘛?心都不在这儿了。”

建国说:“他早晚得后悔。”

王桂芬没说话。离婚那天,天气很热,知了叫得人心烦。老头什么都没要,房子、存款,都留给她,就带着自己的衣服和每月八千块的退休金走了。

建英说:“他倒好,净身出户,还落个好名声。”

王桂芬还是没说话。她想,名声不名声的,有什么意思?人走了,什么都没了。

刚开始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那张睡了四十年的床上,旁边空荡荡的。有时候半夜醒来,习惯性地往那边摸,摸到空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不明白。她这辈子,十八岁嫁过来,五十年了。伺候公婆,伺候丈夫,拉扯大两个孩子,带大了三个孙子孙女。她做过多少顿饭,洗过多少件衣服,擦过多少遍地?她没数过。她觉得这就是女人的命,不用数。

可到头来,老头说,和她过日子憋屈。

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