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才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刘秀英赶紧接过话头:“嫂子,话也不能这么说。咱们结了婚的女人,哪个不是这样过来的?谁家没吵过嘴、动过手?男人嘛,年轻的时候火气大,老了就好了。你也不能因为他年轻时候的事,就一辈子不原谅他吧?再说了,你要是真不去,外人该怎么说你?”
“外人怎么说我,我管不着,”赵桂兰说,“我这一辈子,听够了他的骂,不想再听外人的闲话了。”
刘秀英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三舅妈开口了。三舅妈今年七十多了,是这些人里辈分最高的,头发全白了,拄着一根拐杖,坐在角落里,像一尊沉默的神像。她说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桂兰,你老实跟我们说,你到底去不去?”
赵桂兰看着三舅妈,眼睛微微红了。那是她今天第一次露出情绪。眼眶里有水光在转,但没掉下来,就是亮晶晶的,像隔了一层雾。
“三舅妈,”赵桂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冻了一冬天的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裂缝,“我伺候他吃了一辈子饭,洗了一辈子衣裳,挨了一辈子打,受了一辈子气。他吃得饱、穿得暖、有劲打人的时候,从来没把我当人看。现在他拉在床上了、尿在裤子上了,想起我了,让我去给他端屎端尿?”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我不去。”
三舅妈没有再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慢慢地摇了摇头。
赵桂兰把择好的韭菜端进厨房,放水泡上。她站在水池前,看着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了很多事。
她想起自己十九岁那年嫁进周家的第一天。穿一身红棉袄,头上戴着一朵绒花,坐着牛车颠了大半天,从这个村到那个村。周德茂那年二十二,个子不算高,但壮实,国字脸,眉毛很浓,看着像个正经人。
那时候的赵桂兰,腰身细得像柳条,辫子又黑又粗,村里人都说周德茂有福气,娶了个好看的媳妇。
结婚第一年,日子还算太平。周德茂话不多,下地干活也算勤快,偶尔还去镇上打点零工补贴家用。赵桂兰觉得日子虽然穷些,但总归是能过的。
小主,
变化是从她怀了第一个孩子开始的。
怀孕四个月的时候,她害喜害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人也瘦了一圈。有天晚上,周德茂从镇上回来,不知道在外面跟谁喝了酒,一进门就骂骂咧咧的。赵桂兰给他端了洗脚水,水温稍微烫了一点,他端起盆子就把水泼在地上,一脚把盆踢到墙角,指着她的鼻子骂:“你连个洗脚水都端不好,你是干什么吃的?”
赵桂兰吓得不敢吭声,低着头站在一边。周德茂骂了好一阵,累了,倒头就睡了。那是她第一次挨骂,不是打,是骂。她以为男人喝醉了都这样,第二天就好了。
第二天他确实好了,没再提这件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赵桂兰也就没放在心上。
可她不知道的是,有些东西一旦开了头,就很难停下来。
就像是往墙上钉钉子,第一颗钉子钉下去的时候,墙还会疼,还会抗议。可钉得多了,墙就麻木了,只会沉默地承受着,一颗又一颗,一颗又一颗。
周德茂第一次动手,是在赵桂兰生下建国那年。
孩子出生第三天,周德茂嫌她奶水不够,孩子哭闹吵得他睡不着,一巴掌扇在她脸上,打完之后说:“连个孩子都喂不饱,你当什么妈?”赵桂兰抱着孩子缩在炕角,脸肿了半边,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孩子的小脸上。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哭,哭得嗓子都哑了。
她想过回娘家。可是她娘家的规矩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回去就是给娘家人丢脸。她爹是个要面子的人,当年把她嫁出去的时候,收了周家二十块银元的聘礼,这笔账她爹记了一辈子。她要是敢跑回去,她爹先把她的腿打断了。
所以她没走。
她以为是自己命不好,以为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她更卖力地干活,更用心地伺候周德茂,想着只要她做得够好,他就不会打她了。
她错了。
打人这件事,跟被打的人做得好不好,没有任何关系。它是一个人的习惯,一种发泄的方式,一种权力的展示。周德茂在外面受了气回来打她,在地里干活累了也打她,喝了酒打她,不喝酒有时候也打她。打完之后,他有时会后悔,买两根麻花或者一块布料回来,往她面前一扔,不耐烦地说:“拿着吧,别跟我一般见识。”然后就当事情过去了。
赵桂兰收过那些东西。不是因为她原谅了,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在一个家里,你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你就没有资格说“不”。这是她从小被教会的道理,也是这个村子里大多数女人被教会的一个道理。
第二个孩子建芳出生后,周德茂打她打得更狠了。因为他想要个儿子,而建芳是个女儿。赵桂兰记得很清楚,建芳满月那天,周德茂喝了酒回来,嫌家里冷清了——没人来祝贺,因为在农村,生女儿不是一件值得祝贺的事。他开始摔东西,先是摔碗,后是摔暖瓶,最后指着赵桂兰说:“你要是再生不出儿子,我就把你休了。”
那一年,赵桂兰二十五岁。
她用了一辈子的时间来生那个儿子。后来建国和建芳都长大了,出了村子,去了县城打工,在县城成了家。赵桂兰以为,孩子不在了,家里就剩她和周德茂两个人,或许他会改一改,或许两个人就这么凑合过下去了。
她想错了。
周德茂非但没有改,反而变本加厉。因为他老了,身体不如从前了,在外面说话没人听了,只有在家里,对着赵桂兰,他还是那个说一不二的“老爷们”。他打她的力气不如从前了,但手上的劲依然不小,一巴掌下去,赵桂兰的耳朵嗡嗡响半天。他骂人的话还是那些,几十年不带变的,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难听的。
去年腊月,周德茂喝了酒,嫌饺子馅咸了,把一整盘饺子摔在地上,白花花的饺子滚了一地,踩得稀烂。赵桂兰蹲在地上一个一个捡,周德茂站在边上骂她,骂得很难听。
那天晚上,赵桂兰躺在炕上,听着隔壁房间里周德茂如雷的鼾声,睁着眼睛看了一夜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条裂缝,从屋角一直延伸到灯绳那里,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她忽然想到,这条裂缝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是五年前,还是十年前?她记不清了。就像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哭的。不是不疼了,是哭不出来了。眼泪这东西,好像是有限的,年轻时流得太多,老了就没有了。
她把周德茂摔碎的饺子皮一片一片捡起来,洗干净,第二天剁碎了拌在鸡食里。她不是不心疼那些饺子。她包了一整个下午,韭菜是她早上刚从地里割的,鸡蛋是她攒了半个月的。可她没有跟周德茂吵,甚至连一句“你太过分了”都没说。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过去那么多年,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掉过的每一滴眼泪,都没用。有用的是棍子和拳头,而她没有那些东西。
她没有的东西太多了。没有会替她撑腰的娘家,没有可以随意挥霍的金钱,没有说“不”的权利。她有的只是一双手——一双能割地、能喂猪、能搓麻绳、能包饺子、能擦干净周德茂吐在地上的浓痰的手。
小主,
这双手,她用了四十多年,换来的是一身的旧伤疤和一肚子的不甘心。
院子里的太阳慢慢偏西了,光线从白亮变成了金黄,照在赵桂兰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