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1章 诉苦

“苏晚,你能不能帮我个忙?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锁了屏。

她把那本心理学书从书架上抽出来,翻到折角的那一页。那段话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但每一遍看都像第一次读到。书页的边缘已经被她翻得起了毛边,这段话被她用荧光笔涂成了淡黄色:

“情绪转移是一种潜意识的心理防御机制,诉苦者通过将负面情绪倾倒给倾听者,暂时缓解自身的痛苦感受。长期的情绪转移关系具有‘情绪传染’的特征,在不具备自我保护机制的情况下,倾听者的心理健康水平将显着下降。”

她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

母亲的眼泪。高考前一夜,母亲坐在她的床边,说这些年她是如何咬着牙撑过来的,说她所有的牺牲都是为了女儿,说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理解她。苏晚第二天走进考场的时候,眼前全是母亲哭红的脸,她考得不好,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原因。

林薇崩溃的电话。去年冬天,凌晨两点,苏晚被手机吵醒,听到林薇在电话那头歇斯底里地哭,说她想死,说她真的撑不住了。苏晚套上外套开了四十分钟的车赶到林薇家,敲了半小时的门,最后发现林薇已经吃了安眠药睡了。而她的丈夫,就在隔壁房间戴着耳机打游戏。

同事周敏的午餐。每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周敏都会端着餐盘坐到苏晚对面,然后开始讲述她那个奇葩的相亲对象,那个重男轻女的姑妈,那个克扣她年终奖的主管。苏晚的一个半小时午休时间就这么被填满,她咀嚼着已经凉了的饭菜,配合周敏发出一声又一声恰到好处的叹息。

她想起来,她上一次真正开心地笑,是什么时候?她竟然想不起来。

三天后,苏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在一家心理咨询机构的网站上预约了一个咨询,填表的时候,在“你的主要困扰”一栏里,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写下了一行字:“我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别人的情绪索取。”

第一次咨询,咨询师是一个四十五岁左右的女人,姓顾,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一层薄薄的棉被。苏晚坐在那个米白色的沙发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来面试的学生。

顾老师问她:“你为什么来?”

苏晚说:“我最近感觉很累。”

“什么样的累?”

“就是……做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劲。早上一睁眼就觉得累,好像一整天还没有开始,能量就已经耗尽了。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以前是个很有干劲的人。”

顾老师点了点头,没有急着评论,而是问了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最近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小主,

苏晚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正常工作,正常生活。”

“人际关系方面呢?有没有什么变化?”

苏晚张了张嘴。她想到了林薇,想到了母亲的电话,想到了周敏的午餐,想到了通讯录里那几个总是在深夜给她发消息的名字。她突然意识到,不是没有变化,是根本没有空隙。这些关系像一圈一圈的藤蔓,从四面八方缠绕过来,密不透风,她甚至说不清楚是哪一根最先勒住了她的脖子。

“我需要告诉你一个事实,”顾老师的声音缓慢而清晰,“你已经被消耗很久了。”

苏晚看着她。

“你知道情绪是有重量的吗?大脑在处理情绪信息的时候,消耗的葡萄糖比处理逻辑信息要高出将近四倍。这不是一个比喻,这是生理事实。每一次你认真倾听别人的痛苦,你的大脑都在高速运转,消耗大量的能量。如果你同时承接多个人的情绪宣泄,你的身体会长期处于高耗能状态。”

顾老师停顿了一下,给她思考的时间,然后继续说:“这就是你为什么觉得累。不是你不够坚强,不是你想太多,是你的身体在告诉你,它已经承载了太多不属于你的东西。”

苏晚的眼眶红了。

“那我该怎么办?”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你可以听听我的一个病人的故事。”顾老师说,“她是我五年前接诊的一个患者,跟你情况很像,也是一个共情能力非常强的人。她是她们部门出了名的‘知心姐姐’,所有人都找她倒苦水。她来找我的时候,已经严重到出现了躯体化症状,整夜失眠,心跳过速,甚至有轻微的惊恐发作。”

“后来呢?”

“后来她做了一件事,”顾老师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笑意,“她给自己做了一个‘情绪预算’。就像记账一样,给自己每天能用来倾听别人诉苦的时间、精力和情绪额度,定了一个上限。超过上限的,一概不接。”

“然后呢?”

“然后她的朋友少了一半。但留下来的那一半,质量非常高。”

苏晚回到家,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新的文档,标题写着:情绪预算规则。

她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打了出来:

第一条:每天倾听他人诉苦的总时长,不超过四十分钟。第二条:不在晚上十点以后接听情绪类电话。第三条:不回应任何不加询问就发来的59秒语音。第四条:对于重复诉说同一问题超过三次的人,停止提供情绪回应,只提供事实性建议。第五条:自我感觉情绪低落的当天,不接听任何情绪倾诉电话。

她盯着这五条规则看了一会儿,又加了一条:

第六条:以上规则对所有人适用,包括母亲。

苏晚很快遇到了第一个挑战。

周三下午,同事周敏端着咖啡杯走进苏晚的工位,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苏晚知道这个叹气意味着什么。按照以往的经验,接下来至少有三十分钟的时间,她将被迫聆听周敏对楼上设计部门同事的控诉。

但这次不一样。苏晚在周敏开口之前,抢先说了一句:“周姐,我今天手头特别忙,有个报表六点前要交。”

周敏张了张嘴,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开头。她顿了一下,说:“就十分钟。”

苏晚摇了摇头:“真的不行,今天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要不你简单跟我说说,我给你一句最直接的建议?”

周敏犹豫了一下,还是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苏晚听了一分半钟,抬手看了看表,打断了她:“周姐,我大概听明白了,你现在的核心问题是,你跟设计部那边的沟通流程没有一个明确的边界,所以每次都是你在背锅。我建议你发一封邮件给所有人,把分工和截止时间白纸黑字写清楚,以后就没有扯皮的空间了。好了我真的要赶工了。”

周敏愣了两秒,端着咖啡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