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摆摆手说不用,你过得好就行。
搬进出租屋的第一个晚上,周国平才发现自己几乎什么都没带出来。换洗衣服装了一个旅行袋,牙刷毛巾塞在侧袋里,就这些了。冰箱是空的,插上电半小时还是凉的。衣柜门板坏了关不严,墙角有个洞,夜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对面楼里的万家灯火。那些窗户里有人在吃饭、看电视、哄孩子,每一盏灯都暖洋洋的。他突然想起以前这个点,方敏总会从厨房端一碗汤出来,喊他“趁热喝”。她煲汤很讲究,冬天放山药排骨,夏天放冬瓜薏米,春秋天放莲藕绿豆。他从来不知道那些汤是怎么煲出来的,只是端起来就喝,喝完碗往桌上一搁,从没想过那些汤背后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心思。
手机响了,是周小朵发来的消息:“哥,装修还差五万,你那儿还有吗?”
他摸了摸口袋,离婚那天方敏往他手里塞了两千块钱现金,说是让他先花着。他当时还推了一下,方敏直接塞进他外套口袋里,说了句“拿着吧,你身上不能一分钱没有”。
那两千块钱还在,他舍不得花,每天三餐控制在二十块钱以内,面条、馒头、咸菜轮着吃。但妹妹开口了,他想了想,咬着嘴唇打下几个字:“我想想办法。”
办法是想出来的,也是拿命拼出来的。
经人介绍,周国平去了城郊一个建筑工地,扛钢筋。一天三百,管一顿午饭,住工棚。他以前是坐办公室的,在一家小物流公司做调度,一个月工资四五千,不算多,但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现在他每天要扛几百根钢筋,肩膀磨破了皮,血把衬衣粘在肉上,晚上揭下来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
工棚里住了八个工友,都是四五十岁的老民工,就他一个三十出头的。有人问他怎么跑这儿来了,他只说离婚了想多挣点钱,没提妹妹的事。工友们背后议论,说这小伙子八成是被老婆坑了,净身出户,可怜得很。
他在工地干到第十一天的傍晚,出事了。
收工的时候他在钢筋堆边弯了一下腰,腹部突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绞着疼,疼得他整个人蜷起来摔在地上,手里的安全帽滚出去老远。工友们围过来,七嘴八舌地喊他,他听不太清,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额头上的汗珠子成串地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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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递了水过来,他喝了半口就吐了,吐出来的全是胃酸。
工头让他去诊所看看,他摇头说不用,老毛病了,以前就有胃病。工头不放心,说那你给你家里打个电话,让你老婆来接你。周国平躺在地上看着灰蒙蒙的天,那只刚递过水的右手还沾着铁锈,他摸出手机,翻通讯录。
三百多个联系人,他一个一个看下去。客户、同事、以前的同学、楼下的快递小哥、卖保险的业务员、很久没联系的老邻居……翻到最后,他发现能在这个时候打过去、能毫无负担地开口说自己疼得受不了、能指望对方二话不说赶过来的人,只有一个名字。
方敏。
他按下拨出键的时候手指是抖的。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那头传来方敏的声音:“喂?国平?” 还是那个调子,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像她这个人一样。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胃还在绞着疼,汗水淌进眼睛里,蛰得他睁不开眼。
“……打错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听着忙音,眼泪和着汗一起往下淌。工棚外面有人在喊收工了,有人在打电话跟老婆说晚上吃什么,有人蹲在地上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他蜷在硬邦邦的铺位上,觉得自己像一条被丢上岸的鱼,张着嘴却吸不到气。
那通电话之后,周国平把手机的来电铃声调到了最大。他不想承认自己在等什么,但每次手机一响,他心里都会紧一下。可惜打进来的不是卖保险的就是催贷款的,方敏再也没来过电话。
他想,她大概是真的放下了。这样也好。
身体刚好了点,他又开始高强度地干活。省吃俭用到了连工友都看不下去的地步,别人下班了买瓶啤酒啃个鸡腿,他就着白开水啃馒头。他不敢请假,不敢生病,更不敢耽误工期。胃病犯了就吃药,药吃完了就硬扛,实在疼得受不了就喝两口热水,蜷一会儿再爬起来接着干。
十一月的省城开始冷了,出租屋没有暖气,他舍不得开空调,夜里冻得睡不着,就把所有衣服都盖在身上,缩成一团。天亮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膝盖是蜷着的,松都松不开,像一只煮熟的虾。
躺在床上的那些漫长的黑夜里,他开始明白一些事情。他明白了方敏为什么总在他睡着后悄悄把空调开到二十六度,因为她知道他怕冷。他明白了方敏为什么每周四都要去那家远一点的超市买菜,因为那家超市的排骨便宜三块钱。他明白了那些年他们是怎么从一无所有慢慢攒出一个家的——不是靠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而是靠方敏一分钱掰成两半花、靠她加班到深夜舍不得打车、靠她把每一笔开销都记在一个巴掌大的本子上,记了整整八年。
那个本子他见过,蓝色封皮的,放在抽屉最里面。有一回他随手翻开,看见上面写着:3月5日,水电费187元;3月12日,超市买菜89.5元;3月19日,给国平买外套389元(打五折);3月26日,给他妈寄钱500元……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密密麻麻的,像她过的日子,琐碎、平凡、一丝不苟。
而他把这一切,连同那个愿意跟他一起过这种日子的人,一并丢了。
周小朵的消息又来了。这一次是要家电家具的钱,说双十一搞活动便宜,先买下来,三万八。周国平刚拿到工头发的一周工资两千一百块,一分没花还揣在兜里。他看了消息半天,回了一句:“行,我想办法。”
去跟工地老板预支工资的时候,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叼着烟看了他一眼:“你一个离婚的单身汉,要那么多钱干啥?攒着给自己娶个媳妇不行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给我妹”这三个字了。不是因为不好意思,是因为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三个字说出来,越来越不像一个理由,更像一个借口。
他开始找朋友借钱。微信发出去七条,回了两条。一个说手头也紧,一个说你怎么又借钱。剩下的五条石沉大海,连句客气的拒绝都没收到。后来他才知道,他在老家的那些亲戚朋友早就知道他离婚拿钱补贴妹妹的事了,传得沸沸扬扬的,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不分轻重,有人说他傻,有人说这就是把妹妹惯坏了,嫂子才跟他离的。
他从来不在意别人的看法,真的不在意。他从十四岁起就不在意了,因为在意也没用。母亲去世后没人会在意他怎么看,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妹妹照顾好。
但这一次,当周小朵又发来消息说彩礼还差两万块钱缺口的时候,他的手悬在手机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把钱转过去了。
这是最后一次。他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周小朵的婚礼定在十二月十八号,是个好日子,阴历十月十六,宜嫁娶。周国平提前请了两天假,从工地直接坐大巴去了省城。他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了,临出发前去地摊上买了一件新衬衫,五十九块钱,深蓝色的,穿在身上有点紧,但他觉得精神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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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在省城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办的,排场不算大但样样齐全。周国平坐在最后一桌,跟几个他不认识的人坐在一起。妹妹穿着白色的婚纱从红毯那头走过来的时候,他看见了父亲和继母坐在主桌上,父亲头发白了大半,继母戴着金镯子,笑得很体面。
周小朵没有往他这桌看一眼。
整个婚宴他坐在角落里,吃了一盘花生米,喝了三杯酒。有人在台上唱歌,有人在敬酒,热闹得很。他看着妹妹和新郎挨桌敬酒,笑容甜美得体,心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欣慰,大到他可以用这股欣慰把所有的不对劲都压下去。
不对劲的事情有很多。比如他坐的那桌没人来敬酒,比如妹妹来敬酒的时候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哥你多吃点”就走了,比如父亲始终没有过来跟他说一句话。但他不在乎,他只看到妹妹出嫁了,穿着婚纱,笑得很好看,这就够了。
婚宴结束后,周国平帮着收拾了一些东西,然后自己坐公交车回了工棚。那天晚上工地上的人都回去了,就他一个人在,冷风从窗口灌进来,他裹着被子躺在铺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后来才反应过来,少了那句“哥,你什么时候回去?”——周小朵以前每次聚会结束都会问这句话,那天晚上她没有问。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本被撕掉了大部分页码的书,翻来翻去就那么几页:起床,上工,下工,吃饭,睡觉。再也没有人打电话来要钱,也没有人发消息来问候。周国平的手机安静得像个摆设,偶尔响一下不是广告就是诈骗电话。
他不好意思主动开口要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他打了半辈子的一场仗,仗打完了,他突然发现自己连战场都被打扫干净了,好像他从来不曾存在过。
妹夫没有兑现“找个好工作”的承诺,妹妹也绝口不提还钱的事。周国平有时候想发消息问问,打了一大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他觉得如果他开口要钱,就会破坏掉这一切——妹妹的幸福生活,那个他亲手帮着搭建起来的婚房,那套三室两厅的样板间,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