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1章 别人家的女儿

她满意了,开始专心吃饭。

吃完最后一块排骨,赵远放下筷子,摸了摸肚子,说吃撑了。苏晚开始收拾碗筷。她把盘子叠起来,碗摞在一起,筷子并拢了握在手心里,端起来往厨房走。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哗哗的,开得很大。

王桂兰站起来,没有帮忙收拾桌子,而是转身走向了阳台。

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小孩的连体衣、睡袋、几条口水巾,还有一件苏晚的薄毛衣。晾衣架是那种老式的落地折叠架,横杆上挂满了衣架,每一件衣服都用衣架撑得整整齐齐,但方向不一——有的朝南,有的朝东,有的朝西,各有各的朝向。

王桂兰一件一件地摸过去。

摸到那件小孩的连体衣,她停住了,歪着头看了看,伸手捏了捏衣领,回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这件怎么横着晾?”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太大了,没有人回答。

她又喊了一遍:“我说这件衣服横着晾,领子会皱的!”

水龙头的声音小了。苏晚探出半个身子,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湿淋淋的,在围裙上擦了一下,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说了一句:“风大,干得快。”

“干得快是干得快,领子皱了就不好看了。”王桂兰把连体衣从晾衣架上取下来,重新抖开,调了个方向,让衣领朝上,挂在横杆的正中间,又用手把领子理了又理、抻了又抻,动作仔细得像在摆弄一件珍贵的瓷器。

做完这些,她似乎还不放心,又把旁边几件衣服也重新调整了一遍,该朝南的朝南,该朝东的朝东,每一件的领口都理得服服帖帖。晾衣架被她重新排列过之后,看起来整齐了许多——整齐得像是没有人住过一样。

苏晚在厨房门口站了一瞬,看着婆婆在阳台上忙活的背影,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身回去了。水龙头重新开大,哗哗的,盖住了一切声音。

王桂兰从阳台回到客厅的时候,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向了厨房。

赵远正窝在沙发上消食,看见他妈往厨房走,坐直了身子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王桂兰已经进了厨房,绕过正在洗碗的苏晚,伸手拉开了冰箱的门。

冰箱是双开门的,塞得满满当当。冷藏室里分层码放着蔬菜、水果、鸡蛋、酱料,冷冻室里是冻肉和速冻食品。王桂兰弯着腰,上半身几乎探进了冰箱里,一样一样地往外拿,一样一样地看。

“这酸奶后天过期了。”她举起一盒酸奶,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日期,声音不大,但厨房就这么大,苏晚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听得一清二楚,“还有三瓶没喝,你们也不看着点。”

苏晚没说话。她弯着腰在洗碗,手伸在水池里,泡沫漫过手背,她拿起一个盘子,用洗碗布仔细地擦洗着,好像那个盘子上有什么顽固的污渍需要格外用力才能洗掉。

“这菜叶都蔫了还不扔。”王桂兰又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青菜,袋子里的青菜叶子确实有些发软了,边缘泛着微微的黄色。她把那袋青菜放在厨房台面上,又伸手进去翻,“这鸡蛋什么时候买的?放多久了?鸡蛋不能买太多,时间长了就不新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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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边翻一边念叨,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重不轻,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每一个声音都在该有的分贝上。她的动作也很有条理,看完一样放回一样,被翻动过的冰箱被她重新整理了一遍,比她打开之前整齐了很多。

整齐得像是没有人住过一样。

苏晚手里的碗突然放下了。

不是摔,不是砸,是放下。碗底接触到不锈钢水槽的声音比平常重了一些,发出一声闷闷的“咚”,像是有人在水中击了一下掌。这个声音在哗哗的水声中算不上响亮,但它就是有一种力量——一种让人忽然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人”的力量。

王桂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一眼苏晚的背影。

苏晚已经重新拿起了一个碗,继续洗。水流过她的手背,泡沫从碗沿上滑下来,落在水里,散开,消失。

王桂兰站了两秒钟,什么也没说,关上冰箱门,走出了厨房。

赵远坐在沙发上,听见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还在响,哗哗的,很大。他看见他妈从厨房出来,在客厅里站了站,又去阳台上站了站,最后回到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些。

综艺节目里的笑声从电视里溢出来,哈哈哈哈哈的,热闹得很。

赵远靠在沙发上,忽然觉得这个客厅有点太大了。

他和他妈之间隔着一个茶几的距离,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是苏晚早上出门前切的,用保鲜膜封着,到现在还没动过。保鲜膜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透过水珠能看到里面切成月牙形的苹果和橙子,有些苹果块的边缘已经开始氧化,变成了浅浅的褐色。

他没有想吃它们的冲动。

厨房里水龙头的声音终于停了。

苏晚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橡胶手套已经摘了,手上还带着点水光,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没有看客厅,没有看赵远,也没有看王桂兰,径直穿过客厅,走向卧室。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推开卧室的门,走进去,反手把门关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很轻。

这个声音在综艺节目的笑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它确确实实地,发生了。

赵远看了一眼卧室的门,又看了一眼他妈。

王桂兰的眼睛在电视上,表情很平静。她拿起茶几上那盘水果,撕掉保鲜膜,用牙签扎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了一句:“苹果还脆。”

赵远没有接话。

晚上孩子睡了以后,苏晚躺在床的左边,赵远躺在右边。

卧室的灯已经关了,窗帘没有拉严实,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细细长长的亮线,像一道静止的闪电。楼下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个永远画不完的圆。

苏晚面朝窗户侧躺着,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后脑勺和一截脖颈。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被街灯的光照出一层暗沉的光泽。

赵远面朝天花板躺着,两只手交叠在肚子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圈。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亮线,很久没有眨,眼球表面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但他没有哭,他只是累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赵远以为苏晚已经睡着了。

然后苏晚说话了。

她的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个一个从水里捞出来的珠子,沉甸甸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重量。

“我跟你妈待不了十分钟。”

赵远交叠在肚子上的手停了一下,拇指不再画圈了。

苏晚没有回头,还是面朝窗户侧躺着,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闷闷的回响,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赵远的耳朵里:“不是吵,不是闹,就是——待不了。”

赵远盯着天花板上那道亮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街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眉毛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比以前深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撑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