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衡沉默了很久。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浑浊的老眼中翻涌着痛苦与挣扎。

他想起那些被囚禁在地底石室中的百姓，想起城中数千张信任他的面孔，想起自己三千年城主生涯中发下的每一个守护碧落城的誓言。

最终，他闭上了眼。

“老朽……催动大阵。”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一个人在咬着牙说出最不愿说出口的话。

他双手猛地结印。

碧蓝色的神力从丹田中疯狂涌出，如同一道决堤的洪流，顺着城主府地底那条他数日前亲手埋下的阵纹脉络，朝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

“轰——”

城主府的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

大地开始震颤。

碧落城的护城大阵在这一刻忽然剧烈闪烁起来，碧蓝色的光幕如同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咬一般，出现了一道道漆黑的裂纹。

那些裂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从城主府向外扩散，蔓延至整座内城，又从内城蔓延至外城。

星衡的面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

不对。

噬元归灵大阵的覆盖范围，远远超出了他的预估。

他当初布阵的时候，明明只将阵纹埋在城主府周围数百丈之内，为何此刻大阵的脉络如同活物般自行延伸，朝着整座城池疯狂扩张？

护城大阵的光幕在那些漆黑裂纹的侵蚀下，如同被虫蛀的丝绸，一片片碎裂、剥落、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暗绿色的、如同腐水般黏稠的浓雾，从地底升腾而起，以城主府为中心，朝着整座城池铺展开来。

妖风四起。

阴森恐怖的暗绿色雾气中，无数道扭曲的虚影在游走，像是一张张无声嘶吼的面孔。

城中所有修士体内的神力都在这一刻剧烈颤抖起来，仿佛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般，丹田中的神力不受控制地向外溢出。

“怎么回事？！”

“阵法！阵法变了！”

“那是什么东西？！好冷……好可怕……”

城中各处响起了惊恐的呼喊。

街巷上的百姓和散修疯狂地朝着城门方向涌去，但城门已经被暗绿色的雾气封锁，任何靠近城门的人都会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

城主府前广场上的人群更是乱作一团。

那些方才还在怒骂萧凡的百姓此刻惊恐地抱头蹲在地上，孩子们在啼哭，女人们在尖叫，男人们面色惨白地四处张望。

他们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们的体内抽走某种东西，虽然缓慢，却无比真实。

那是生命力。

是神魂本源。

暗绿色的大阵正在吞噬阵中一切生灵的生机，每一息都有微不可见的光点从他们的七窍中飘出，融入那层暗绿色的浓雾。

小主，

萧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感觉到了。

那座大阵的覆盖范围太广了，整座碧落城都在它的笼罩之下。

星衡催动的那座阵，根本没有控制范围，或者说，它从一开始就是为覆盖整座城池而设计的。

“星衡！你在做什么？！”

萧凡暴喝一声，身形一展，朝着星衡的方向掠去。

星衡站在暗绿色的浓雾中央，双手结印的姿势还没有散去，枯瘦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深深的茫然与惊骇。

他看着四周漫天的暗绿浓雾，看着城中那些正在被抽取生机的百姓，看着护城大阵彻底崩塌的碧蓝色碎片。

然后他猛地抬头，对着虚空发出一声暴怒的咆哮。

“绿妖之祖！你骗老朽！！！”

“你说过只覆盖城主府周围！你说过不会波及城中百姓！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先前出现在脑海中的那道阴冷嗓音，出现在了浓雾之中，回荡不止。

“骗你？”

“星衡，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绿妖之祖的声音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快意，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冰水浇在星衡的头顶。

“本尊什么时候说过，这座阵只能覆盖城主府？”

“本尊又什么时候说过，本尊只想要萧凡一个人的命？”

“你从头到尾，都只是本尊的一枚棋子。”

“你以为本尊找上你，是看中了你那点可怜的修为？”

“本尊看中的，是这座碧落城，数万修士的生机，数千凡人的血肉。”

“对你而言是累赘，对本尊而言，却是塑造真身的绝佳养料。”

“你帮本尊把萧凡引回城中，帮本尊把全城的注意力集中在萧凡身上，帮本尊把护城大阵的阵眼暴露出来，又亲手催动了这座噬元归灵大阵。”

“星衡，你说，本尊该怎么谢你？”

星衡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他的面色从苍白转为铁青，又从铁青转为灰败，枯瘦的双手不受控制地痉挛着。

“你……从一开始……就在利用老朽……”

他的声音细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与悔恨。

“对。”

绿妖之祖的声音中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满足：“从你第一次在城中发现本尊的那缕分神开始，到本尊告诉你萧凡会回来，到本尊教你如何栽赃萧凡，到本尊让你催动这座大阵。”

“每一步，都是本尊为你铺好的路。”

“而你，一步都没有走偏。”

“噗——”

星衡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那口血呈现出一种极不正常的暗绿色，仿佛连他的血液都已经被那座大阵侵蚀。

他的身躯在虚空中剧烈摇晃，碧蓝长袍上沾满了暗绿色的血迹。

他捂着自己的胸口，浑浊的老眼中满是绝望与恨意。

“你……你不得好死……”

“本尊本来就不是活人，何来好死之说？”

绿妖之祖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贪婪：“不过，星衡，你还有最后一个用处。”

“你这具道神境初期的肉身，本尊收下了。”

暗绿色的浓雾猛然收缩。

亿万道墨绿色的丝线从浓雾中暴射而出，如同无数条毒蛇，朝着星衡的七窍、毛孔、经脉疯狂钻去。

星衡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的身躯在墨绿丝线的侵蚀下剧烈扭曲，面色从灰败转为墨绿，双目中的清明正在飞速消散。

绿妖之祖，要夺他的肉身。

萧凡的身形在这一刻暴射而出。

“龙渊，斩！”

他右手举剑，龙渊剑上九道龙纹同时亮起，一道灰蒙蒙的混沌剑气撕裂虚空，朝着那些缠绕在星衡身上的墨绿丝线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