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主判的是“戴罪查明兽园异变”,这八个字,就是八脉长老也挑不出一个“不”字来。
苍狞在前面引路,腰弯得恰到好处,一路走,一路低声介绍。
“前辈,这就是灵草房。”
灵草房在兽园东侧,三间石屋,门口立着两名值守弟子。
屋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灵草,按品阶分架码放,架子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膳房的朱印。
“灵草每月初一、十五发放,膳房拨多少,我们领多少,账目都在这里。”
苍狞捧出一摞账册,“前辈请看。”
萧凡翻得很慢。
一页一页,一年的账,他翻了大半个时辰。
苍狞在旁边站得腿都酸了,忍不住探头:“前辈,可看出什么了?”
“看出了一样东西。”萧凡合上账册,“太干净了。”
“干净?”
“账面分文不差,发放分毫不乱。”
萧凡敲了敲账册的封皮,“苍狞,你昨日说,园里的青玉髓草月月短三成。”
“三成灵草,一年下来是四万七千斤。”
“四万七千斤的草,从账面上凭空消失了,你不觉得,这账面干净得过分了吗?”
苍狞的冷汗下来了。
“做账的人是个高手。”
萧凡把账册丢回架上,“高到连我都挑不出错,可错挑不出来,不代表事不存在,青玉髓草性寒,是压制火毒的上品药材,这园子里,谁需要常年压制火毒?”
“库房呢?”
“库房在西侧,钥匙在狼首执事苍戈大人手里。”
苍狞引着他往西走,声音又低了三分,“不过前辈,小的上次说的血蝠一脉深夜现身,就是在这库房附近。”
库房是一座独院的石堡,墙厚三尺,门上三道禁制。
守库的弟子见是查案的腰牌,恭恭敬敬开了门。
库里堆着成山的灵材,兽骨、兽皮、妖丹,分门别类,封印齐整。
萧凡转了一圈,没动任何东西,出来后又绕着库房外墙走了一圈,在库房后墙根停住了。
墙根的苔藓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
“这道墙,最近被人靠过。”
萧凡蹲下身,指尖拂过那道痕迹,“靠了不止一次,苔藓都压出了印,库房重地,谁没事儿靠后墙站着?”
“还有生人出入这条线。”
苍狞道,“兽园进出都要验腰牌,弟子的腰牌都在册,上个月起,夜里当值的多了两张生面孔的腰牌记录,小的起先没在意,如今想来……”
“腰牌是哪一脉的?”
“幽冥蛇一脉的客卿牌。”
三条线,在萧凡心里慢慢交汇。
灵草的黑账,库房后墙的人影,幽冥蛇一脉的客卿腰牌。
三条线看着各不相干,可线头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拧。
“带我去膳房。”萧凡站起身。
膳房在兽园和道宫内宫之间,管着近千号弟子和妖兽的吃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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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凡以查案的名义调了近三年的膳房支用账,这一查,查出了一个更有意思的东西。
灵兽肉,近来失窃。
账面上记的是每月损耗二成,名目是“妖兽争食折损”。
可苍狞私下告诉他,兽园里妖兽的口粮是分栏定量的,争食的事情十年难遇一回。
二成灵兽肉,一年就是上万斤。
上万斤灵兽肉,没有妖兽吃,没有弟子领,凭空没了。
肉窖在地底,石壁沁着凉气,窖里一排排石槽,槽底残留着干涸的血渍。萧凡蹲下身,指尖在石槽边缘抹了一把,捻了捻。
槽壁上有刮痕,很新,像是近来还有人频繁地取用。
“取肉的人很仔细。”
他站起身,“刮得干干净净,不留残渣,可越仔细,越说明这东西见不得光。”
萧凡站在膳房的肉窖里,看着空空如也的窖底,沉默了很久。
“苍狞,灵兽肉最大的用处是什么?”
“吃啊。”苍狞挠头,“还能干什么?”
“养东西。”萧凡缓缓道,“灵兽肉血气充盈,元气丰沛,是豢养孢虫、培植邪孢最好的养料,上万斤灵兽肉若是攒起来,秘养一批绿妖孢子,够养成一个巢了。”
苍狞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前辈,您的意思是……这园子里,有人养绿妖孢子?!”
“不止是养孢。”
萧凡的目光落向园子深处,“是有人把孢,养在了道宫的眼皮子底下。”
回到客卿殿,星璃已经等着了。
万星命盘悬在殿中,三百六十颗星子缓缓流转。
萧凡把今日三条线的发现一样一样说给她听,星璃越听,脸色越凝重。
“萧大哥,借你一句话一用。”
她闭上眼,双手结印,“以兽园失窃为因,起盘。”
星盘剧转。
星光如瀑,在盘上方凝成一片模糊的光幕。
光幕里,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黑暗的中心,隐约有无数细密的丝线,朝着地底深处扎下去。
“看不清楚。”
星璃的额头渗出细汗,“有一层雾挡着,但我能推演出方位——”
她猛然睁眼,指尖点向星盘一角。
“园子深处,所有的线,都往园子深处去了。”
“具体是哪儿?”
“黑石崖。”
星璃一字一字道,“所有的丝线的尽头,都在黑石崖底下。”
殿里,骤然一静。
黑石崖,妖兽园西北角那座罡风常年不歇的悬崖,崖壁上凿满了低阶妖兽的窟巢。那地方兽多人杂,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萧凡缓缓站起身。
“好一个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他们把巢筑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大大方方地养着孢,吃着道宫的灵兽肉,用着道宫的灵草——”
“吃了这么些月,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黄爆爆听得头皮发麻:“师兄,那还等什么?直接杀过去,端了它!”
“不急。”
萧凡摆摆手,“巢在黑石崖底,具体在什么位置,多大规模,守备如何,我们一无所知。打草惊蛇,让他们把巢转移了,往后就更难找。”
“先查,查清楚了,再动手。”
他走到窗边,望向黑石崖的方向。
暮色里,那座黑色的悬崖沉默地矗立着,罡风卷着砂砾,在崖壁上刮出呜呜的声响,像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一声一声地叹气。
大黑狗凑过来,难得地没贫嘴:“萧小子,那依你看,养孢的是什么来路?夜阑那娘们儿?”
“现在下结论,为时过早。”
萧凡道,“灵草的黑账做得滴水不漏,库房进出有条不紊,连养孢的料都走的是明账,这园子背后的人,在这道宫里经营了不是一年两年,是几十年,上百年。”
“能在五脉眼皮子底下经营上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