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和我的同伴,在一次……常规航行中,遇到了意外。”吕聪选择沿用之前的说辞,并加以“完善”,“我们的船……被卷入了空间乱流。等我恢复意识,就已经在这个世界了。我的同伴……不知所踪。”
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显得诚恳而迷茫,配合着一点点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后怕。这套说辞放在战锤宇宙,虽然老套,但反而因为其常见而具有一定可信度——亚空间航行本就危险重重,失事流落蛮荒世界的故事比比皆是。
“常规航行。”拉格娜重复了这个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叩击声。“那么,你来自帝国的哪个世界?隶属哪个部门?你的‘常规航行’,目的又是什么?”
这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吕聪的冷汗差点下来。战锤宇宙里帝国的部门和世界多如繁星,胡乱编一个,万一撞上对方知道的,立刻穿帮。
“我……我的家乡是一个偏远的小世界,名字可能您都没听说过。”吕聪试图含糊过去,“至于部门……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嗯,后勤协调人员。负责物资统计和人员登记之类的杂事。”他想到了自己在地球的老本行,觉得这个身份相对安全,不那么起眼,也解释得通为什么他“战斗力低下”。
“那次航行,是奉命前往另一个世界进行……例行交流。”他继续编造,“没想到中途出了意外。”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拉格娜的目光依旧沉静,仿佛在衡量他话语中的真假。两侧的贵族和军官们则交换着眼神,不少人脸上露出怀疑的神色。
大厅陷入安静。
拉格娜眼珠子转了一下,不再看他,转而面向大厅中的众人,灰蓝色的眼眸扫过每一张面孔。她的声音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先生们,女士们,”她开口道,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赫尔卡家族世代效忠帝国,此心未改,此誓永存。然,大裂隙撕裂银河,我们与帝国主体、与火星、与泰拉的圣洁联系已被切断数百年之久。固守此地,经营这个世界,固然能保一族之安泰,子民之温饱。”
她略微停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金属扶手上冰冷的纹路。
“但这是骑士之道吗?”她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金石之音,“这是帝皇授予我们家族这个世界时,所期望我们履行的最终使命吗?不!”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出鞘的剑:“骑士的归宿,是战场,是星海,是用热熔炮与链锯剑的轰鸣,将帝皇的怒火倾泻在异形与异端的头上!而不是年复一年地困守一地,在无穷无尽的政务会议、资源争吵和部落摩擦中消磨掉刀刃的锋芒!”
吕聪如坐针毡:不是,这种事情,我一个外人在场,合适吗?
至于莱达几人,早已被带离大厅。
大厅中一片寂静,只有火盆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许多年轻骑士的眼中已经燃起火焰,而一些年长的封臣则面色复杂,欲言又止。
拉格娜微微吸了一口气,眼睛瞟了一眼吕聪的反应,嘴角勾了一下,控制了一下情绪,继续说道:“如今,星海彼端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破碎的星语,冒险商人的传言……都指向同一个事实:摄政王,罗伯特·基里曼大人已经归来,不屈远征的号角正在银河中回响。”
她挺直了脊背,仿佛一杆标枪。
“这是召唤!是对所有失落子民、对所有仍心怀忠诚之血的战士的召唤!赫尔卡家族等待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渴望,“是时候重铸利剑,集结舰队,重返那属于我们的战场了!我们不能,也不应再错过!”
吕聪听着这些话,心脏砰砰直跳。他捕捉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与帝国主体失去联系数百年” —— 典型的失落世界/孤立星球状态。
“骑士的归宿是战场、星海” —— 强烈的出征意愿。
“基里曼归来,不屈远征” —— 外部激励和契机。
“重铸利剑,集结舰队,重返战场” —— 明确表达了要离开这个世界,进行军事远征的意图。
然后,一个在他脑海中盘旋已久的、关于战锤骑士家族在这种情境下的经典选项,如同闪电般划过——他们没有收到正式征召,却要主动离开封地去参战,那他们的身份将自动转变为……
就在拉格娜的话语间隙,大厅中回荡着她激昂的余音时,吕聪因为过度震惊和下意识的分析,那句他本应死死压在喉咙里的话,竟然不受控制地、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脱口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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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你们想把自己变成‘自由之刃’?!”
话一出口,如同在寂静的殿堂里投下了一颗震撼弹。
所有的目光,瞬间从至高王身上,齐刷刷地钉在了吕聪脸上!惊愕、疑惑、审视、锐利如刀……各种视线几乎要将他穿透。
拉格娜的话语戛然而止。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再次看向吕聪。
这一次,她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不再是之前的审视与衡量,而是爆发出一种近乎实质性的锐利光芒,仿佛终于抓住了期待已久的关键线索。
她嘴角那丝几不可查的弧度变得明显了,但一种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踏入陷阱时的确认。
大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拉格娜没有立刻回应其他人的窃窃私语和惊疑目光,她的视线牢牢锁死吕聪,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吕聪的耳朵里:
“……告诉我,吕聪。”
“一个来自‘偏远世界’、自称只管‘后勤协调’和‘人员登记’的普通公务人员……”
“是如何对帝国骑士家族最高层关于未来道路的战略抉择,尤其是‘自由之刃’这种并非帝国广为人知、更多流传于骑士家族内部和某些高层档案中的古老传统与特殊身份……”
“如此了解,并且能瞬间做出准确判断的?”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属于统治者和久经沙场骑士的无形威压如同山岳般倾覆下来。
“‘自由之刃’……这个词,可不会写在随便哪个世界给后勤人员看的‘古老星图记载和传奇故事’里。”
“现在,再告诉我一次——”
“你,究竟是谁?从哪里来?知道些什么?”
吕聪的脸色,在这一连串精准而致命的追问下,彻底变得惨白如纸,大脑一片空白,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子。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感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完了。说漏嘴了。而且是最要命的那种。
他之前所有勉强拼凑的伪装,在这一个词的失言和拉格娜随之而来的犀利反击下,脆裂得如同阳光下破碎的肥皂泡。
大厅里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等待着吕聪的回答,或者说,等待着他无法回答的崩溃。
拉格娜看着他这副模样,没有继续逼迫,反而缓缓靠回王座椅背,脸上的锐利渐渐收敛,换上了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表情。
“你不必现在回答。”她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平稳,却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韵律,“有些知识,或许并非来自学习,而是……烙印。来自血脉,来自灵魂,来自……更高的意志。”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遥远的虚空,然后重新聚焦,用一种近乎吟诵的语调缓缓开口:
“‘当双日的光辉再次交织于冰封之巅,黑发而深眸的漂泊者,将自星海深渊踏浪而来。他非吾族之血,却携连接断裂枷锁之钥;他身无寸铁之威,却引群星之光重现天际……’”
这古老的词句在大厅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共鸣。吕聪听得头皮发麻——又是这个该死的预言!
其实,说实话,拉格娜即便掌管着这颗星球,也对这首莫名流传在整个星球上的古老预言歌谣的起源感到深深的困惑。
她们所奉行的,是类似的中世纪管理模式,即便是大陆之间的信息传递,也远非如今这般便捷,更别提跨越星海了。
通讯的滞后与隔阂,使得信息共享如同潮水般受到限制,各大陆之间几乎都处于一种近乎封闭的状态。在这种环境下,这首诡异的歌谣却能够出奇地统一,并在几乎所有角落流传,这实在匪夷所思。
拉格娜百思不得其解,除了“帝皇”意志在背后推波助澜,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更合理的解释。
嗯。也许存在另外一个方向,一个可能触及到亚空间的方向,但那个方向,是拉格娜竭力不愿意去猜测,也不敢去触碰的。
拉格娜念诵完毕,大厅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她,等待她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