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此心安处,即是吾乡

他还需招待所有客人,实在没空陪他们闹,只是间隙时,总会不自觉望向侄子,卷卷被母亲抱着,憨态可掬像个福娃娃,他的心一下就软了。

渚清台敞厅不设高台,只将十余张紫檀案几依水环列,席地铺了青苇软垫。案上器物极其雅致,但最显眼的还是主案旁那张稍矮些的红木圆几,上头摆满了抓周物件。

卷卷就这样坐在中间,各人不说心怀鬼胎,却也为了吸引小家伙过来煞费苦心。

那还说啥了,只有自己的东西最好!

宋扶龄扬起那本《山河志》,作为宗主率先发话:“当然是我们老宋家祖传的绝世着作了,卷卷大名里都带着宋,这简直就是命中注定!”

“我还说他姓徐呢!”徐祁宁朝身后一瞥,宁微尘便将定光搁下,在一排细小物件中如此显眼,跟耍赖有什么区别。

宫绿敲敲手甲,试图吸引卷卷目光:“不若练拳吧,我教他。”

“学医才是正道。”

“我看未必,医者难自医。”

“正道是什么?正道是剑!来昆仑虚!”

“只要抓住你面前的算盘,即刻就能拜入归云宗,还等什么呢,心动不如行动啊。”

孙霄娘不愿放过任何机会,极力挖掘各色人才,包括但不限于撬他人墙角,她说:“机关兽很可爱吧!来这里姨姨送你更多!”

“都多余了啊!”付逾眠哈哈大笑,一把推开左右其人,喊得中气十足,“我们金阙阁,从来不打低端局,他们都是虚的,只有我们真能得道成仙。”

裴谈在一旁为他鼓掌。

唐多令若有所思:“不选三清观是有什么心事吗?”

这回她总算没送玉了,半年来亲手打了顶金项圈,送出去才发现小家伙身上都没地方戴。她抱着臂发笑,逗他:“这么讨喜,真有福气。”

宋扶龄还说:“不管卷卷最后选什么,将来荻花祠和三花庭都是你的。”

众人叽叽喳喳吵个不停,看似是让卷卷抓周,实则是展现自家能力。

见怪不怪了,仙门之争一向如此,这都要比。

唯独薛本宁反应慢半拍,仍在状况外:“我去?又不带碧落霞玩?”

夜渐深,江风渐凉。

临水仙府亮起满堂明烛,朦胧里尽是欢声笑语,此夜灯火通明。

渚清台有月有水有歌声,唱得两岸荻花都温柔起来,宋安之被这烟火气捂热了,他悄悄离场,凭栏赏月,也吹会冷风清醒清醒。

继而又琢磨自己的书该怎么写,他想起河仙城,朋友们都在劝他回家,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夜晚,回廊上撒泼打滚,他一人单挑两人,攻击性极强。想着想着,忽然没来由地笑起来。

回家不好吗。

回家很好。

真的很好。

宋安之觉得自己很装,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怎么还要以这种方式吸引目光啊。

现在他感受到大家对他的重视了,可是有些人也停在了过去。

扬起的嘴角一时僵住,热闹之外只剩怅然。宋安之在想,走出来的人会不会像他一样,总会在这种时刻悲喜交加。

他很好,但他也很想念他们。

风更凉了,宋安之拢紧外袍,失了赏月的兴致,却没有转身回席。他五感清明,捕捉到别处传来细微的动静,不是府内笑语,也不是江上水浪,而是几乎被风吞没的哭声。

付清乐就坐在台阶上,平日里挺拔如松的背影微微蜷着,他抱着双膝沉默,并未察觉有人靠近。直到宋安之坐下,衣料摩擦发出窸窣轻响,他才极缓慢地抬头。

月光下他的眼睛有些红,蒙了一层水雾,是罕见的迷茫。宋安之听过这些事,却不知该怎么面对现在的付清乐,哪怕安慰也无从下嘴,好像他走到哪里,这个世界的欢喜都与他无关。

宋安之也没有想到,那会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可是活人踏进鬼门关,本就注定了某些结局,他只是不甘心,觉得好荒谬,怎么真的回不来了。

那么多热闹的宴席,往后永远要空出一个位置,江风更急,吹得宋安之眼眶发涩。

付清乐没看他,自顾自地低声开口:“她死的时候,对我说别哭,我想我不会落泪的,现在才发现她说的是以后不要哭。”

付逾眠为堂兄整理出《遗闻录》,字里行间重塑着一个近乎完美的付清乐,一经发表便引起修真界轰动。付清乐活在了那本越写越厚的书里,人人传阅,人人惋惜。而他算什么,他无论如何都赶不上,真实的情感被这个人的传奇稀释,他甚至都来不及透露悲伤。

倘若他的出现能够填补遗憾,何必要写出这样一本书。他好不容易才认命,认了余生都要背负的空洞,开始笨拙地尝试付清乐学过的所有。他觉得当太子和当少主没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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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遗闻录》的出现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他脸上,让他变得很可笑,这里没有一个人真的把他当人看。

他们只关心他是否像付清乐,能不能配得上这些荣誉,站在人群中央却无人相伴,他也在想,这他妈才是活人比不过死人。

“付氏双生从头到尾,干干净净,光耀千古。”付清乐一顿,看着被灯火搅碎的月光,他说得极其艰难,“人都停在巅峰上了……我能拿什么比。”

江风灌满他的衣袖,冷得心痛。

他成了《遗闻录》的续笔,要继承他人之光,最怕一句,远不及他风骨。

宋安之不会安慰人,更做不到感同身受,付清乐的情况太特殊,但他应该能明白一点对方的落寞。

通俗来说,不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吗。

——你看看人家孩子。

别说付清乐了,这句话一出,宋安之作为旁观者都有股无名火。

记得从前付清乐常来荻花祠做客,家里长辈总是这么说,付清乐那厮更是嚣张,混得比自家还熟。

你,去给我炒俩菜。

宋安之全都想起来了。

拳头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