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5日。
一个寒意彻骨却又隐含一丝躁动的清晨。
京都西山一栋僻静奢华、安保森严的别墅内。
别墅的落地窗外,是聘请日本园艺大师精心打理的回游式枯山水庭院。
嶙峋的石头象征着山峦,耙出涟漪纹路的白砂代表水流,但在冬日的萧瑟雾气笼罩下,这份精致更添几分冷寂。
室内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地暖将温度维持在恰到好处的温暖,昂贵的紫檀木家具泛着幽暗的光泽,墙上悬挂的抽象派油画价值不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沉香木气息,一切都彰显着主人不显山露水的财富与格调。
陆则,穿着深灰色羊绒家居服,衬得他身形挺拔。
他并未像往常一样进行晨练,而是深陷在宽大的沙发里。
他的手指有些焦躁地、无意识地快速敲击着搁在腿上的iPad屏幕,屏幕上正是星瀚娱乐重点项目战争史诗巨制征服的最终版样片海报。
他对面是气质更为沉稳内敛的哥哥陆鸣,正心无旁骛地进行着一套行云流水的功夫茶道。
红泥小炉上的山泉水咕嘟咕嘟冒着细密的白气,与窗外冰冷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
“哥。”
陆终于打破了持续了近十分钟的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他将iPad屏幕转向陆鸣,上面切换到了项目的成本收益预测表:
“咱们这征服,前前后后,真金白银砸进去一亿三千万,这还不算后期追加的宣发预算,剧本磨了十八稿,导演是国内战争片一把手,主演都是实力派戏骨,后期特效请的是韩国最好的团队,足足打磨了两年零四个月!样片内部审了六七轮,业内几个提前看过的朋友,口碑反馈都算正面,说是有望冲击奖项,可这都2020年了,眼看春节档都挤破头,咱们的片子怎么就硬是压着不动?把把都要避开张杭,避了这么久,再好的酒,藏在巷子深处,也得有个捧场的时候吧?我总觉得,库房里都快能听见胶片发霉的叹息了。”
陆则的语速越来越快,透露出他内心的急切和不满。
陆鸣并未立刻抬头,他用茶夹优雅地烫洗着两个景德镇手绘青花瓷品茗杯,动作舒缓得仿佛自带一种节拍器功能。
他缓缓将一杯澄澈透亮、色如琥珀的普洱熟茶推到陆则面前,这才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水:
“急什么?”
他声音平和,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好饭,从来不怕晚,征服是咱们星瀚娱乐成立以来野心也最大的项目,是打响品牌、在影视圈立稳脚跟的关键一仗,它不是普通的爆米花电影,需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档期选对了,成功至少一半,选错了,前面所有的心血和投入,都可能血本无归,我们不能拿一个多亿去赌一时之气。”
他放下自己手中的茶杯,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手指熟练地在屏幕上滑动,调出密密麻麻的全国影院排片预测表和分析报告。
“小则,你的心情我理解,看着项目成型,就像看着自己孩子长大,总想尽快推出去见世面,但你看这里。”
他指尖点向三月份的一个高亮区块:
“三月初,太行影业的八百重磅上映,同样是战争题材,虽然时代背景不同,但他们聚焦的是历史事件中的悲壮一页,那种极致的家国情怀、牺牲精神,受众面极广,你再看看太行影业这几年是什么势头?从流浪地球到魔童降世,几乎部部爆款,太行出品,必属精品这八个字,已经不是口号,快成了观众心里的潜意识定势了。”
“他们的宣发能力、院线关系,都是顶级的,这个时候,我们拿出同样沉重、甚至可能更偏严肃叙事的征服去硬碰硬?”
陆鸣缓缓摇头,语气笃定:
“那不是勇猛,是莽撞。”
“避其锋芒,静待时机,才是真正的明智之举。”
陆则身体前倾,凑过去仔细看着屏幕上的数据,眉头锁得更紧。
他不得不承认陆鸣的分析切中要害。
“哥你说得对,八百这宣传阵势,简直是铺天盖地,点映口碑也已经爆了,确实吓人,那我们再退一步,四月底五月初怎么样?传统的市场淡季,大盘相对冷清,竞争压力小,说不定能靠口碑逆袭?”
陆鸣滑动屏幕,指尖停留在四月末的一个位置:
“四月底,你看这里。”
“开心集团旗下开心动漫和爱优动漫联合出品的姜子牙正式上映。”
“虽然是动画片,但封神宇宙的概念经过哪吒的验证,已经立住了,你看这前期释放出的物料,制作水准绝对是国内顶尖,画面、特效、配乐,都是电影级投入,宣传口号打的是太公归来,一战封神,来势汹汹啊。”
“现在的动漫市场,尤其是这种制作精良的全年龄向大片,票房潜力早已今非昔比,动不动就能冲上十几二十亿,我们的征服题材偏严肃厚重,观影门槛相对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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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在排片上被姜子牙的热度稀释,在话题度上被它的广泛受众覆盖,那我们的口碑逆袭可能还没开始,就被淹没在声浪里了。”
“风险依然不可控,再等等。”
陆鸣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一切早已在他的算计之中。
陆则深吸了一口气,拿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温热的茶汤并未完全抚平他内心的焦躁。
他靠回沙发背,手指用力按了按太阳穴:
“那就六月?暑期档的开端,年轻人放假,市场也开始热起来了。”
“六月?”
陆鸣的手指精准地点在另一个条目上:
“这里,开心集团旗下电影业务主力军,开心影业的野性的呼唤,经典IP改编,国际巨星加持,荒野冒险题材,天然具有广阔的受众基础。”
“开心系的项目,从游戏到影视,你什么时候见过他们失手过?”
“哪个不是未播先火、爆款预备役?”
“野性的呼唤有原着打底,有明星引流,有顶级特效支撑,在这个节点上,它很可能成为市场的新热点。”
“我们此时入场,风险系数依然偏高。”
他顿了顿,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陆则,语气放缓了些,却更显分量:
“老弟,我知道你心里憋着一股劲,从你接手部分家族业务,进入文娱板块开始,你就一直想证明自己,证明陆家在这一领域同样能做得风生水起,尤其是不比那个白手起家的张杭差。”
听到张杭这个名字,陆则的眼神明显地闪烁了一下,一抹复杂的情绪迅速掠过他英俊却略显紧绷的脸庞。
那里面有对同龄人惊人成就的难以掩饰的嫉妒,有对自身路径依赖的些许无奈。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但很快又强迫自己松开,试图用平静的语气掩饰内心的波澜:
“哥,我没有非要跟他比,只是觉得,市场机会瞬息万变,我们是不是过于谨慎了?”
陆鸣何等精明,自然看出了堂弟的言不由衷。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一位耐心的导师,继续分析道:
“七月份,看似野性的呼唤热度过去了,但开心动漫的另一部引进作品,二分之一魔法,听说在海外口碑极佳,开心出品,必属精品,这种合家欢动画的后劲往往非常持久。”
“而且,暑期档中期,各种好莱坞大片、国产商业片扎堆上映,市场看似繁荣,实则竞争惨烈如同红海。”
“我们的征服类型不算最讨巧,风格也偏冷峻,在那种花花绿绿、热闹非凡的片海里,很容易就被淹没,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我们需要的是一个能让我们凸显出来的窗口。”
陆则有些泄气地揉了揉脸,声音里带着疲惫: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难不成真要等到年底?十一黄金档,总该是个好时机了吧?大盘热度最高的时候。”
陆鸣沉吟了片刻,调出国庆档的详细预测信息和过往数据对比:
“十一黄金档,蛋糕无疑是最大的,但正因为如此,抢食的猛兽也最多,是兵家必争之地,最关键的是,你看。”
他放大了一个项目详情:
“太行影业又一部重磅作品,我的家乡,全明星阵容,单元剧形式,主旋律喜剧题材,完美贴合国庆假期的合家欢和爱国情绪,这简直是给黄金档量身定制的爆款,我预感这片子可能会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我们的征服放在这个时候,题材上不占优势,风格也略显沉重,很可能辛苦一场,最终只是为他人做嫁衣,成了默默的陪跑者。”
他放下平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温和却极具穿透力地看着陆则:
“小则,平心而论,你这两年进步非常大。”
“不再是当初那个只凭一腔热情行事的年轻人了。”
“你懂得分析市场数据,研判竞争对手,主动规避风险,这是成为一个优秀掌舵者的必备素质。”
“我很欣慰,我们不是惧怕竞争,也不是永远不上征服,恰恰相反,我们是要选择一个最能发挥我们影片独特优势,同时能够巧妙避开那些票房巨兽正面冲击的最佳档期。”
“这叫战略忍耐。”
“年底的贺岁档,虽然竞争同样激烈,但类型更加多元化,喜剧、科幻、剧情片都有,或许能给我们这种严肃题材留下一片呼吸的空间。”
“我们需要做的,就是继续耐心等待,像最老练的猎人一样,密切关注市场的一举一动,收集所有情报,等待那个最适合我们出击的机会出现。”
“总会有属于征服的时辰。”
陆则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吐出一口郁结在胸中的浊气,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无奈、认同和些许不甘的苦笑:
“好吧,哥,我听你的,你是对的,谋定而后动,是我们陆家的祖训,只是......”
他目光望向窗外萧瑟的庭院,声音低沉下去:
“只是看着张杭那边,开心系、太行系,一个接一个项目上马,游戏、电影、动漫,全面开花,风生水起,几乎每个月都有他们的好消息刷屏,而我们只能在这里按兵不动,这种感觉确实不太好受,有时候甚至会怀疑,我们现在这种步步为营的方式,是不是已经跟不上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了?”
小主,
陆鸣走到陆则身边,将手沉稳地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按了按,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支持和信心。
“他的盘子铺得是大,势头也确实猛,但树大招风,走得越快,可能留下的隐患也越多,我们陆家做事,讲究的是根基稳固,厚积薄发,我们不追求一时的风光无两,我们要的是长久的基业长青,稳扎稳打,把每一个项目都做成精品,凭借我们陆家深厚的底蕴和广泛的人脉网络,在规则之内行事,未必不能后来居上,眼光,一定要放得长远些,一时的沉寂,是为了将来更响亮的爆发。”
兄弟俩的对话暂时告一段落。
别墅内恢复了安静,只有红泥小炉上的水壶再次发出轻微的沸腾声,以及沉香木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茶香袅袅,氤氲在温暖如春的室内。
窗外,北风掠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也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示着影视圈这个巨大名利场中,无处不在的暗流汹涌与无形硝烟。
时间缓缓流逝。
很快来到了2020年3月。
一个春光明媚的周末午后。
魔都檀宫。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如同IMAX巨幕,将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来。
几个穿着可爱连体衣、蹒跚学步的小豆丁,正专心致志地用彩色软积木搭建着歪歪扭扭的城堡,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咿呀声,充满了最原始的生命活力。
已经颇具小大人模样的大儿子张文瑾,正一本正经地坐在小书桌前,给依偎在他身边的弟弟妹妹念着绘本故事,画面温馨和谐得令人心醉。
张杭难得地彻底放松,褪去了商场上那份运筹帷幄的凌厉气场。
他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灰色运动长裤,直接盘腿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背部微躬,扮演着一座人肉小山。
扎着两个小揪揪的小女儿张文冰,正兴奋地咯咯笑着,手脚并用地往他背上爬,试图去够他后颈的衣领。
张杭则配合地发出低沉的哎呀哎呀声,逗得女儿更加开心。
乔雨琪坐在旁边一张宽大舒适的沙发上,身上是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粉色针织长裙,勾勒出她极好的窈窕身段。
她看着眼前这幕父女嬉戏的场景,脸上洋溢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幸福和满足。
岁月似乎格外偏爱她,不仅未曾留下痕迹,反而增添了几分成熟女性的温婉风韵。
“小杭,你快看文瑾。”
乔雨琪伸手指向儿子,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声音如同春风拂过琴弦:
“是不是越来越有模有样了?尤其是他认真起来那个小眉头一皱的样子,简直跟你小时候照片里的神态一模一样,还有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
张杭闻言,暂时停止了和女儿的嬉闹,扭过头,目光落在正煞有介事指着绘本讲解的儿子身上,嘿嘿一笑,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
“像我不好吗?聪明,有主见,将来肯定是个能干大事的。”
他边说边伸手,轻松地把还在自己背上捣蛋的小女儿张文冰捞了下来,紧紧抱在怀里,然后用下巴上故意留出的一点胡茬,去轻轻扎她粉嫩的小脸蛋。
小家伙被扎得痒痒的,一边尖叫一边咯咯直笑,小手胡乱地推着爸爸的脸,父女俩闹作一团。
乔雨琪看着这充满天伦之乐的一幕,眼底的幸福感几乎要流淌出来。
她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无意中扫过放在沙发扶手上的iPad。
她随手拿起来,习惯性地浏览着新闻。
忽然,一条推送消息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点开了详细内容。
“噢,对了。”
乔雨琪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惊讶和不确定,望向正和女儿玩得开心的张杭:
“你还记得,好多年前,我们买过的那个比特币吗?”
张杭逗弄孩子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越过女儿的小脑袋,精准地落在乔雨琪脸上。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尽在掌握的了然,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
“当然记得,怎么,我们家的乔大小姐,终于想起自己除了是孩子的妈妈、是一位美丽的太太之外,还是个手握巨量数字资产的隐形小富婆了?”
乔雨琪被他调侃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娇嗔地飞过去一个白眼,脸颊微微泛红:
“什么富婆呀,难听死了,我就是刚才刷财经新闻,无意中看到关于加密货币的报道,上面显示比特币的价格,我的天,好像已经涨到两万多美元一枚了?这数字是不是显示错了?”
她把iPad屏幕转向张杭,上面清晰地显示着CoinMarketCap的实时行情,比特币的价格赫然在两万三到两万四的区间震荡。
张杭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那个惊人的数字:
“嗯,差不多了,这个价格,是时候该考虑套现了,拿在手里这么久,也到了该收获的季节。”
小主,
“真的现在就要卖吗?”
乔雨琪放下iPad,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了倾,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
“我看一些分析说,未来可能还有上涨空间呢?会不会我们再等一等,还能赚得更多一点?”
她对于这种完全基于信仰和市场情绪、波动性极大的数字资产,她本能地感到一种不确定性和风险厌恶。
“贪心不足蛇吞象。”
张杭摇了摇头:
“任何投资,无论是股票、房产,还是这种新兴资产,都有其内在的周期,能在相对的高点果断获利了结,将浮盈变为实实在在的利润,才是真正的赢家,两万多美元一枚,这个价格已经远远超出我最初买入时的预期了,回报率堪称恐怖,不能再奢望卖在绝对的顶点,那是神仙才能做到的事情,我们需要的是制定策略,分批抛售,稳稳地锁定利润。”
他说着,小心地把怀里还在扭动的小女儿交给旁边候着的育儿嫂,然后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阿文,我这边之前积累的那十万枚比特币,还有雨琪那两万枚,总共十二万枚,准备开始逐步抛售。”
张杭言简意赅,指令清晰。
“明白。”
曹文的回应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早已对此预案演练过多次:
“我这边立刻着手制定详细的抛售方案。”
“考虑到我们持有的体量巨大,如果直接在场外交易平台或者交易所进行大批量市价抛售,极易对当前市场价格造成剧烈冲击,导致滑点过高,反而影响我们的平均出货价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