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以勒什依旧执着地抓着李沫心的手,眼中闪烁着某种光芒,希望得到李沫心的一个确切答复。
这无关乎魔王的权势与苟活的时间,这是在确认另一个问题,另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
“阿心,我会死于矿石病吗?”
李沫心知道面前的人已经将自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可那又怎么样呢,以勒什已经快要油尽灯枯。
让一个将死之人知道真相,那终究也只会是一个人的真相。
“不会的。”
李沫心握着以勒什的手,喉头微动:“我不会让你死于矿石病的。”
“...这样啊,谢谢你,阿心。”
得到了这个答案,以勒什那宛若回光返照一般的精神退了下去,整个人重新躺回了床上,但是依旧握着李沫心的手。
以勒什不再问其他问题,忽然又说道:“阿心,你的手很温暖。”
这只是以勒什的错觉而已,一块石头怎么可能会有温度呢?
在之后的日子里,以勒什都是这样虚弱的状态,几乎一整天都躺在床上,只是偶尔被喂些食物或者汤药。
也许让王庭的那些主人们过来,还能为以勒什延续些生命的时间,不过以勒什并没有下这样的命令。
他的时间不需要再多了,他也不想再见那些王庭之主,不想再费尽心思地套上那些沉重的华服、只为苟且片刻虚与委蛇。
最后陪在以勒什身边的也只有李沫心,有时负责投喂一下,但更多的是将那些图纸递到以勒什身边便于以勒什进行最后的反复检查。
王庭之主们乐见于此,以勒什的死最好顺理成章。
后来还有一天,斥候们来到宫殿,向魔王汇报了诸国联军的集结,不出所料又一场战争即将被发起。
可纵使发现了这一切,以勒什又能做到些什么呢?他对卡兹戴尔的现状无能为力,也只有将所知的转告王庭之主们,希望他们谨慎行事。
可是一场战争...无法阻止了,很难说他们中的个别不是在期望这个。
以勒什很忧虑卡兹戴尔的未来,但他自己也早就没有未来可言。
信使侍从们跑来跑去,宫殿内的卫队也日益减少,没有人还愿意花紧急的时间陪魔王殿下过家家。
于是在这少有的自由时间里,以勒什难得与自己唯一的友人李沫心聊起了天,从战争可能的走向聊到卡兹戴尔的未来。
小主,
但更多的时候还是以勒什在说,李沫心就在床边安安静静的听着,偶尔点点头发表一下评论。
以勒什突然说起来一个他记忆很深刻的孩子——特雷西娅。
那孩子是名衣匠,曾为宫廷中的萨卡兹编织出很多美丽又实用的衣服,而以勒什对她的印象不止如此。
善良果断且拥有领袖气质,她的未来肯定不止于此,是个相当不错的孩子。
哦对了,特雷西娅还有一个哥哥...好像是叫——特雷西斯?
特雷西斯勇猛无畏,剑术高超,而且很会照顾人,虽然对自己的印象不是很好...可那有什么所谓?
以勒什虽然看上去还年轻,但其实已经是个老古董了,历史的舞台总是要留给下一辈的年轻人。
他们可以好好照顾彼此,还可以照顾更多的萨卡兹,或许不会一直到永远,但是这就已经就够了。
...
炮火真的落下了,就在卡兹戴尔的城门,蒸汽、音乐还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东西,正在侵略萨卡兹们的卡兹戴尔。
能调动的士兵全都已经前往前线,魔王的宫殿中就连侍从也不剩一个了,以勒什在这一天却醒得很早。
“阿心,我居然真的等到这一天了。”
以勒什破天荒地请求李沫心帮忙,打开放着衣服的柜子,取出一件看起来最华丽的为自己穿上。
那衣服看上去有点不太合身,也许是很久以前的了,大概是以勒什刚成为魔王那会的,不过现在穿着倒也正好。
厚重而华丽的服饰,正好能够遮盖以勒什苍白枯瘦的身体,而且还足够显眼。
“阿心,扶我出去吧。”
李沫心就扶着以勒什走出冰冷的宫殿,这一次没有人看守,他们可以从正门光明正大的出去。
沿着大街一直走,来到了以勒什病发前常呆的地方——死魂灵大熔炉。
在战争还未到来时,这里总是很热闹、很快活,萨卡兹平民都喜欢聚在这做点什么。
只是现在,熔炉中的死魂灵已经飘向战场,萨卡兹平民们都拿起了武器,往日的些许温情早已不在。
以勒什看着这冰冷的一切,默不作声,只是在曾经常坐的位置旁多留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那空荡的熔炉,忽然叹了口气。
如果这场战争能够胜利,那过不了多久就会有更多萨卡兹的遗体被丢进去,成为温暖活着的萨卡兹的柴火。
死去的人不得安息,但却能为活着的人点燃一条道路,照亮某个未来。
两人继续前行,走向远处的城门,战争的气息越来越近,血腥味混着喊杀声飘向以勒什。
比起死于矿石病,以勒什更宁愿在战场上英雄一回,不做个懦夫,哪怕死后就是一具无名尸体。
城门就在近前以勒什突然停下了,摆了摆手示意不需要李沫心继续搀扶下去,找了块靠墙的石头坐下缓口气。
看着自己连走到战场都费劲的身体,以勒什忽然大笑了起来,可是连着笑声也嘶哑嘈杂,伴着些泪光闪烁落下。
笑完,以勒什喘息道:“真是不甘心啊,就差一点了...”
死亡与战争如此之近,就这样碾碎了卡兹戴尔的平静。远处的城墙忽然响起一阵轰鸣,也许是联军的炮弹已经打到了这里。
而身为魔王,以勒什却什么也做不到?
开什么玩笑啊,为什么什么也做不到呢?
以勒什不明白,为何王冠要眷顾自己一个将死之人?无论是百年之前还是如今,只要一息尚在,便不肯放自己自由。
以勒什只是一个普通的萨卡兹,有点幸运,可他更宁愿自己没有。
可是,如果说以勒什现在还能为萨卡兹做到些什么的话,那么答案就仅仅只剩一个了。
‘阿心,你能帮帮我吗?帮我走到那里。’
李沫心看着这个用眼神向自己请求的萨卡兹,多么的瘦弱、无力、普通,本该早就死去才是。
这样普通的萨卡兹还能做些什么呢?
李沫心垂眸、闭眼,将手搭在了以勒什的肩上,再次睁开时,金色的菱形已然闪烁于眼中,俯下身在以勒什耳尖轻轻说了些什么。
以勒什感觉身上的伤痛与病重忽然一轻,就像是炎国人常说的回光返照一样,身上多了几分力气。
不算多,但已经够用了。
“阿心,谢谢你。”
以勒什由衷的笑了,他站起身,一个人走向属于自己的归处。这时他已经挺直腰板,撑起了一身属于魔王的华服。
那背影是如此孤独,但一往无前。
...
炮火轰鸣,碎石滚落。
“(卡兹戴尔俚语)!”
战斗力尚存的士兵们聚在城墙脚下,眼睁睁的看着多国联军远程轰炸,将卡兹戴尔扎的到处都是窟窿。
可是他们却什么也做不到,距离太远、人数差距太大,想要破敌制胜,就只有拉近距离。
可是那些侵略者早就架好了法术回路,只要他们敢离开掩体,那将只有死路一条,可是缩在城墙下又有什么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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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早晚会塌。
“王庭的增援呢?!再不来我们就要被团灭了!”
“斥候早就出去了!你问我我又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