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在国外生活的经历,希文倒也不是没有,大学的时候她也曾去悉尼大学交换过一个学期,勉强算是半个留子。
海外游子对中餐的迷恋程度大概只有发现自己的年终奖超过自己原本的预期的那刻所带来的惊喜感可以比较。
希文当然也并不会是那个例外。
所以她在尽量维持住自己体面的吃相的前提下,第一次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全然凭着一片真心地好好享用了合作伙伴请客的餐食。
希文边吃还边祈祷自己的样子不要太像饿死鬼投胎,否则别人看了还以为她在利亚那儿受了什么虐待呢。
利亚远在上海,表示自己已经在去衙门击鼓鸣冤的路上了,只是不知道有哪个青天大老爷来给她辨忠奸。
米拉支着手臂,手掌托住下巴,看着希文吃饭,脸上有一种根本没打算遮掩的庆幸与得意。
“国人吃饭就是没那么多讲究,”米拉眯着眼睛笑,“之前我带客户来吃饭的时候,都得提前问一声有没有什么忌口,对什么东西过敏。你知道的,欧美人的体质就是这样,不提前问的话万一人家吃饭的时候,吃着吃着就这么直直地过去了,那我就要完蛋了,多麻烦呢。幸好你口味包容。”
米拉不带客户来吃饭的时候曾经跟主厨聊天,对方虽然对于欧美人那这也不吃那不能碰的体质见怪不怪了,但稍微一点点的不太舒服还是有的。
“我们虽然总说适量放入食材,也不会像欧美的米其林大厨一样恨不得拿着量杯和厨房食物克重秤来做饭,但每一味料的添加都是有原因有讲究的,哪怕是国内运送来的食材,从国内学来的手艺,甚至连厨具都是国内寄来的,可就是觉得,他们吃得不正宗。”
所以不管是老板也好,主厨也好,他们都更喜欢像威廉和米拉这样的顾客,混得熟了,便会偷偷给他们加量,或者多送瓶饮料,多给一份小菜。
要是在国内,威廉和米拉是不会接受这样的恩惠的,这种行为总让他们对于去其他餐厅用餐这件事情感到负担,那是一种隐隐约约的,让人很不舒服的道德绑架感。
没人愿意被架到木柴堆上等着烤。
但这里不会,希文走到餐厅门口的时候就注意到过。
这附近别说中餐馆,就算是亚洲菜,道路两边目之所及的所有店面中也只有这一家,负担什么的几乎是完全不存在的。
“况且啊,这儿离我们家就只有两个街的距离,有时候我们会走过来,然后散着步回去,没准手里还提着一份老板送的没吃完的菜,”米拉边说着,边给希文倒着茶水,“不过就是可惜...”
“嗯?”希文偏头去看米拉,她注意到了米拉一瞬间的欲言又止。
但她突然想起自己有些油润的嘴,实在是失礼于人,便赶紧抽了张桌上的纸,擦了嘴,再接过米拉为她倒的茶水,喝了一口。
米拉挤出了一个笑容,只不过那个笑容里是一眼就能看穿的无奈,跟之前那种父母看着孩子大快朵颐着自己做的饭菜那种慈爱是很不一样的。
只一瞬,希文觉得她好像知道米拉犹豫着没说的是什么话了。
“想过接他们来住几天,尝尝主厨的手艺吗?”
似有读心术一般,希文就直接把米拉的心里所想说了出来。
也许是意识到了什么,也许是觉得自己的察言观色实在缺了些必要时的情商,希文转而又跟对方道歉。
“不好意思,刚刚实在是冒犯了。”
她的语气里没有慌乱,只是自己先表明对自己冒犯行为的觉知总比让米拉不知所措地自己找台阶更好些。
米拉不知道希文是怎么猜中她的心思的,或许可以将之归类为一种海外华人共同的心情,而她们两个甚至来自同一个省份,更加重了这种同感,不过也许就是单纯的有眼缘。
总之,米拉对于希文正如威廉一样,她肯定自己是信任这个明明才是第一天正式见面的人的。
所以她当然不介意希文的那句话,她甚至很感谢希文说出了一些她已经很久没有再提及的话题。
那么希文所担心的“冒犯”又从何谈起呢?
于是米拉摇摇头,跟希文说起了缘由:“早前吧,我父母是来过的,他们住了两周,我好好地暂时放下工作,和威廉一起带着他们走了走,不只是这儿,还有周边的国家,欧洲很多地方都是通的,你知道的,他们玩得挺开心,而且他们听我们的安排,情绪价值也给得很够,一点都不扫兴,我们也只当自己也在度假了,然后我们就把他们送了回去。”
米拉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似乎在思考什么。
威廉接着米拉的话,说了下去。
“后来呢我岳父早年的腰上旧疾就犯了,虽然他自己说不关长途航班的事,这些老毛病本来随着年纪增加就是会发作得更频繁些的,我岳母爱走动,之后就让她去好了,可是这种事情总归是不太现实,难道真的要我岳母丢下他自己一个人来找女儿吗?这样的话我们不仅要担心我岳父,还要担心我岳母的身体,她的安全。所以哪怕我父亲已经在我岳父母家附近置办了一套房子,还安排了专业的团队过去照顾,器械也都是最高精尖的,他们也再没来过,后来就是米拉会常回去看看他们,把我的问候带去,也只能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