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正式主人是捡到我的那个村民的远房亲戚,一个在县城开小卖部的阿姨。
她把我放在收银台旁边,当计算器用!算了,都过去了,因为我的计算器APP还能打开。
‘看着形形色色的人来买烟买酒买零食,听着他们用方言讨价还价说着家长里短。
有个小女孩经常来买棒棒糖,扎着两个乱糟糟的小辫子。
有一次她差点被一辆摩托车撞到,我吓坏了拼命想喊小心,结果屏幕只是疯狂闪烁了几下被她妈妈以为手机坏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我就这样在小卖部呆了大概两个月,直到阿姨的儿子回家,发现我这水果手机,他兴冲冲地把我拿走刷机然后卖给了镇上的二手手机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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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贩子把我丢在一大筐旧手机里,那感觉……就像被扔进了乱葬岗周围全是同类的尸体。
我被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买走,他好像是个手机倒爷专门收旧手机翻新再卖。
我在他手里被拆开又装上换了个高仿外壳,电池也被换成了一块鼓包的山寨货。
他把我摆在夜市的地摊上,用一台破喇叭循环播放水果手机,九九新,只要八百八!
我躺在众多兄弟姐妹中间看着来往的脚听着喧嚣的吆喝感觉自己像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哦,不对,我本来就是。
后来,我被一个看起来像是学生的人买走了他用我打了半个月游戏直到电池鼓包到把屏幕顶起来,他又把我卖回了二手市场……”
见过深夜加班崩溃痛哭的社畜。
见过用我偷偷给初恋发短信的中年男人。
见过把我当生日礼物送给孙女却只换来嫌弃的孤独老人……
我是他们生活的旁观者一个绝对沉默绝对安全的树洞。
他们所有的秘密情绪不经意流露的真实都倒映在我冰冷的屏幕上,又随即被锁屏黑暗吞没。
“最接近被发现的一次。”我压低声音,“是我跟着一个喜欢写日记的女孩。她总是深夜在被窝里,用备忘录写心情。有一天,她写到她暗恋的学长写得很动情,我一时……鬼迷心窍,在她打完他今天对我笑了后面,用意念敲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结果你猜怎么着?”我模仿着说书人的语气,“她吓得直接把手机扔了出去!然后尖叫着有鬼!手机成精了!’她爸妈过来看发现只是个表情符号,认定是她自己不小心按到的,或者是什么云同步的bug。
女孩惊疑不定再也不敢用那个备忘录,没过多久就把我转手卖掉了。
看,就连这种灵异接触,最终都会被科学或懒惰的解释轻松化解。
人类啊,只愿意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话说,我也只相信我自己相信的事情……”
“打死我我以前但我不可能相信这个世界上是有鬼的。”
我真的好累呀。
我真的好累呀。
我真的好累呀。
为什么大家都听不懂我说话呢?
为什么变成鬼了我还是那么惨!
“喂,老王师傅。”
我忽然转向正在给一台手机贴膜的老王尽管我知道他听不见。
“你听过阿骨寨吗?知道人皮鼓吗?见过活人变成一面鼓吗?”
“我见过我就死在那。”
老王师傅贴好了膜对着光检查,吹了吹屏幕上不存在的灰满意地点点头。
他哼起了不成调的歌把手机放到一边,拿起了下一个待维修的机器。
一部老年机,铃声巨响的那种。
我看着他哼歌的样子,看着他稀疏的头发在日光灯下反光看着他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黑色污垢。
这个油腻马虎有点奸商气质但似乎也没干过大恶的普通中年男人,此刻成了我连接外界的唯一窗口也是隔开我与外界最坚固的屏障。
一股莫名的巨大的委屈和愤怒,突然冲垮了我努力维持的调侃和冷静。
“为什么听不见啊!”
我猛地将音量拉到极限,不再是讲故事的语气而是嘶吼!是发泄!是濒临崩溃的哭喊!
“我就在这里!我叫张若梅!我死了!我回不了家!我妈妈就在这条街上!她每天都从门口走过去!你看一眼啊!你仔细看一眼这个手机!它里面有个鬼!有个冤魂!求求你……听见我说话啊!”
声音在我的意识空间里震荡,带着绝望的回响。
而在现实中……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叮咚!钱包到账,一百元!”
老王师傅放在桌上的另一个手机突然响亮地报出语音提示。
同时,那部他刚修好的老年机不知道被哪个顾客误碰了,刺耳的经典山寨机铃声炸响。
两种声音交织,瞬间淹没了店铺里一切细微的动静。
老王师傅被吓了一跳,骂了句国粹。
他赶紧去关掉老年机的铃声。
我的呐喊再次完美地融入背景噪音,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吼完了,没力气了。
我沉默了。
深深的彻骨的无力感包裹了我。
原来,极致的孤独不是没人听你说话而是你声嘶力竭,世界却以为那是它自己的背景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