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啊,你看我们这家境……招娣得懂事。
老师走的时候摸了摸我的头,眼神里有种我那时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我知道,那叫怜悯。
我躲在门后手里捏着那张期末试卷,语文数学都是满分。
我把试卷一点点撕碎扔进灶膛,看着火苗把它吞没。
纸张蜷缩变黑,最后变成灰烬。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些东西不是你的就不该奢望。
十五岁,天宝十岁。
我跟着村里人去县城打工。
第一份工是在餐馆洗盘子,冬天水冷得刺骨手冻得通红开裂晚上痒得睡不着。
一个月八百块,我寄回家七百五。
留下五十,想买本二手的高中教材全解。
我在旧书摊前看到那本书,封面已经磨损内页有别人写的笔记。
摊主说四十五块八,不还价。
我摸了摸口袋里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没舍得。
天宝打电话来,理直气壮。
姐,我们班同学都有那种能玩游戏的手机,我也要。
我说,姐没钱。
他就在电话那头嚎,嚎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当晚我妈电话追来。
招娣你还有没有良心?弟弟想要个手机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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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当姐姐的不该给他买?马上寄钱回来!
那五十块钱,最后变成了汇款单上的一个数字。
但我还是偷偷买了那本书,用我省下的午饭钱。
每天中午别人去吃饭,我留在后厨就着洗洁精的味道啃馒头。
一天省三十元,攒了一个月终于够了。
我把书藏在床垫底下,每晚打工回来就着走廊声控灯昏黄的光一页页地看。
看不懂的地方就用铅笔轻轻画个问号。
那是我一天中最安静的时刻,好像只要看着那些公式和文字我就还是那个能考满分的小学生。
三个月后我回家,发现天宝正用我那本书折纸飞机。
姐,这纸挺好用。
他笑嘻嘻的,把最后一页撕下来折成飞机嗖地扔出窗外。
纸飞机在空中划了个弧线,掉进臭水沟慢慢沉下去。
我没哭,甚至没说话。
只是那天晚上洗碗时,失手打碎了一个盘子。
我妈骂了我半小时,说我败家说我不如早点嫁人换彩礼。
十八岁,天宝十三岁。
我在服装厂打工,流水线作业一天站十二个小时。
手指被缝纫机针扎穿过三次,最后一次针尖卡在指甲缝里工友送我去诊所,医生说再偏一点就伤到骨头了。
我攒了点钱,想报个夜校学会计。
招生简章在我枕头下压了三个月边角都磨毛了,彩印的照片褪了色。
然后天宝中考失利,要交三万八的高价费才能上县里的中学。
我爸一个电话打来。
招娣,打钱。
我说,爸,我只有两万,是我攒着上学的……
上什么学!我爸在电话那头咆哮,天宝的前途要紧!你想办法!借也好,贷也好,三天内必须凑齐!
我借遍了工友低声下气,赔尽笑脸。
背了一身债,还钱还了两年。
每个月的工资,扣除最基本的生活费全用来还债。
夜校的招生简章,最后成了我出租屋里垫桌脚的纸。
桌腿不平纸被压得皱巴巴,上面的电话号码模糊不清。
二十岁,天宝十五岁。
我在县城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二。
租了个十平米的地下室便宜潮湿,夏天有蟑螂冬天墙壁渗水,墙皮偶尔剥落砸在我脸上,我经常看着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发呆。
天宝来了,说要体验生活。
他穿着我攒了三个月工资给他买的球鞋,踩着我拖得干干净净却依然发霉的地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姐,你这屋也太小了,连个像样的桌子都没有。还有股霉味。
我说,那你回家住?
他撇嘴。家里哪有县城好玩?我同学都在县城,我要跟他们一起玩!
他住了半个月吃我的喝我的,脏衣服堆成山。
我上夜班回来累得骨头散架,还得给他洗衣服做饭。
有一天我感冒发烧,三十九度求他帮忙煮个粥。
他躺在我的小床上!
我唯一的一张床上玩手机,头也不抬!
姐,我正打排位呢,关键时刻。
你自己点外卖呗。
我挣扎着起来头晕眼花,打翻了开水壶滚烫的水浇在手上,瞬间烫出一片水泡。
他闻声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真笨。
然后捏着鼻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地上狼藉。
你收拾干净啊,别弄脏我鞋。
说完继续回去打游戏。
那一刻,我盯着他的背影盯着那双我洗了无数遍的鞋。
脑子里第一次冒出个清晰的念头。
如果我没有这个弟弟,我的人生会怎样?
我可以读书可以学手艺可以不用二十岁就腰肌劳损手指变形眼里没光。
我可以……像个人一样活着。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三秒。
因为我妈的电话来了。
招娣啊,天宝说你烫伤了?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天宝在你那儿住你可要照顾好他,他正在长身体,不能吃外卖,不健康……你手伤了还能做饭不?要不你请两天假,专门照顾他?
我听着,看着自己满手的水泡突然笑出了声。
电话那头我妈愣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我说,妈,我手疼先挂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潮湿的地板上笑了很久,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二十二岁,就是前不久,我又到乡下亲戚帮忙。
正好,天宝带着他那帮朋友来乡下探险,他们五个人点了八个菜还要喝酒。
我忙了一下午,腰都快断了。
酒足饭饱其中一个矮胖小子指着后山断崖说那儿好像有株少见的花,我爷爷说几十年才开一次,特别邪乎叫什么……鬼面兰。
天宝立刻来了劲。
鬼面兰?听着就酷!走,去看看!
我说那地方危险去年还塌方过,村里都立了警示牌。
天宝觉得在朋友面前丢了面子,脸一沉。
姐,你什么意思?咒我?
我不是……
让你去你就去!
他推了我一把摘回来给我看看!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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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几个朋友开始起哄。
宝哥,你姐听你的吗?
废话!天宝昂着头像只斗胜的公鸡我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我姐最疼我了,对吧姐?
他看向我眼神里有威胁,也有那种习惯性的理直气壮的索取。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我照顾了十五年的弟弟。
他比我高半个头了穿着名牌,发型时髦。
而我还穿着三年前买的洗得发白的T恤,手上是烫伤留下的疤眼里是常年熬夜留下的黑眼圈。
天宝。
我轻声说。
那地方真的很危险。
你去不去?他不耐烦了,不去我自己去!
到时候我要是掉下去了,就是你害的!
道德绑架,他从小就会。
我叹了口气。
我去。
不是妥协是累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我去了断崖。
风很大,吹得我站不稳。
那株鬼面兰长在崖壁外侧一处凸起的石头上白色的花瓣在风中颤抖,确实诡异又美丽。
我颤巍巍地爬过去,手指刚碰到花茎。
脚下的石头松了。
不是自然松动。
我清楚地看到那块石头的边缘有新鲜的撬痕。
像是有人用工具撬松过。
我甚至没来得及尖叫就感觉身体一轻,然后是无止境的下坠。
最后看见的是崖顶上,天宝探出来的半张脸。
他好像在笑。
嘴角上扬眼睛里闪着光,不是担心不是惊恐而是……兴奋?
像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然后黑暗吞噬了我。
后面,突然明白了。
那块石头,是他撬松的。
或者是他指使别人干的。
他要我死。
因为他前一天找我要钱买新款球鞋,我拒绝了。
我说,天宝姐真的没钱了。
城里房东催租我还要吃饭。
而且你那双球鞋才买了半年……
他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冷冷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在看一件不听话的该被修理的工具。
所以他安排了这场意外。
所以他推我去摘花。
所以他看着我坠落,连呼救都懒得喊。
真狠啊,陈天宝。
十五岁,就能眼都不眨地谋杀亲姐。
而我那亲爱的父母呢?
他们发现女儿坠崖身亡后,第一反应不是悲痛不是追查死因,而是觉得晦气!别把霉运传给天宝!
所以他们找来神棍,把我塞进坛子埋进土里。
永镇。
真是……完美的一家人。
我无声地笑了,笑得胸腔都在震动虽然发不出声音。
然后我发现,我能动了。
不是生理意义上的动。
但我的头发,开始生长。
以一种诡异的速度从发根开始蔓延,穿过坛口的缝隙钻出土层,像有生命的黑色藤蔓在黑暗的土壤中蜿蜒。
我能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这些发丝。
我看到地面上,我的坟前插着一块简陋的木牌。
上面用红漆歪歪扭扭写着陈招娣之墓。
连个生卒年月都没有。
真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