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陈招娣: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同穴

夜风穿过荒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建国和王秀芬昏倒在坟前像两滩烂泥。

陈建国的胸口还在渗褚师傅取心头血时留下的伤口包扎的布已经被血浸透,在夜色中看起来是暗褐色的一团。

王秀芬侧躺着,脸埋在土里,一只手还紧紧抓着陈建国的衣角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我站在他们身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蹲下身,伸出手。

不是要伤害他们。

是用指尖,轻轻拂去王秀芬脸上的泥土。

动作很轻,像小时候她偶尔心情好时帮我擦脸那样。

她的脸很凉,皮肤松弛眼角的皱纹很深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皱着,像在做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妈。

我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在耳边呼啸。

我又看向陈建国。

他的脸比王秀芬更苍老常年抽烟让他的皮肤泛着不健康的黄灰色嘴唇干裂起皮,胡子拉碴。胸

口随着呼吸微弱起伏,每一次起伏都带着痛苦的颤抖。

爸。

我还是叫了一声。

同样没有回应。

我站起身,不再看他们。

转身,往山下走。

脚步很轻,踩在草叶上几乎没声音。

但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湿脚印。

大概是从坟里带出来的泥土和某种不明液体它们混合在一起,在干燥的地面上格外显眼。

长发在身后拖曳发梢滴着水,在身后留下一道蜿蜒的水痕。

像一条黑色的河,从坟地流向村庄。

深夜的七水村寂静无声。

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零星几户还亮着窗。

大概是有人在熬夜看电视,或者照顾生病的孩子。

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村路上回荡。

啪嗒。

啪嗒。

啪嗒。

很轻,但很有节奏。

像心跳。

像倒计时。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树上的乌鸦被惊动扑棱棱飞起来。

它们在空中盘旋几圈发出粗嘎的叫声,然后又落回树上歪着头看我。

它们在等我。

等我回家。

陈家小楼就在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这栋楼是五年前盖的,用的是我在打工三年攒下的钱。

当时陈建国说,天宝大了需要独立的房间,也需要一栋像样的房子以后好说媳妇。

我说好。

然后继续打工,继续寄钱。

楼盖好后,我回来过一次。

天宝住二楼朝南的大房间,带阳台采光好。

我住一楼角落的杂物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窄门,白天进去都要开灯。

天宝说。

姐,你住那里挺好的,安静。

我说。

嗯。

然后继续打工,继续寄钱。

现在,我回来了。

不是从县城打工回来。

是从坟里回来。

走到院门口,铁门虚掩着。

陈建国和王秀芬走的时候太匆忙,没关严。

我轻轻推开。

铁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院子里很乱。

黑狗被杀后留下的血迹还没清理干净,在水泥地上凝成暗红色的一滩。

鸡笼空着,几根鸡毛散落在旁边。

装血盆的篮子扔在墙角,红布掉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飘动。

堂屋的门敞开着,里面还亮着灯。

法坛还在,香炉里的香已经烧尽,烛台上的蜡烛也快燃到底了烛泪堆成小山,在最后一截烛芯的微光中泛着暗红的光。

地上散落着符纸墨线还有几枚铜钱,大概是铜钱剑散架后掉落的。

整个屋子弥漫着一股混合的气味,血腥味香烛味还有某种草药燃烧后的焦糊味。

我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然后走进去。

没有看那些法器。

径直走向楼梯。

上楼。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铺瓷砖,踩上去声音很空。我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回荡,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谁的心上。

二楼有三个房间。

天宝的房间在走廊尽头。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大概是床头灯没关。

我走到门前。

停下。

伸出手,握住门把手。

冰凉,金属的触感。

轻轻转动。

门没锁。

推开。

房间里很暗。

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床的一角。

天宝躺在床上盖着薄被脸侧向一边,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他瘦了很多。

那时他还满脸横肉膀大腰圆,一副被宠坏了的少爷样。

不过就我们这个家庭叫做什么少爷。

应该是叫农村太子爷。

农村太子爷现在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嘴唇苍白干裂。

额头上还包着纱布,这是在坟前磕头时留下的伤。

像个难民。

像个垂死的人。

我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过椅子坐下来。

静静看着他。

像小时候那样。

他刚出生时,三岁的我被允许去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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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红彤彤的一团,躺在襁褓里闭着眼睛拳头攥得紧紧的。

妈说。

招娣,这是你弟弟,你要一辈子对他好。

我说。

好。

然后我真的用一辈子去对他好。

换来的是什么呢?

是一脚踹开。

是推下悬崖。

是活埋。

是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我突然觉得很好笑。

所以我就笑了。

声音很轻。

但在寂静的房间里还是格外清晰。

天宝的睫毛颤了颤。

他没醒但好像在做梦。

眉头皱起来嘴唇嚅动发出含糊的呓语。

姐……别……别过来……

我伸出手轻轻抚平他皱起的眉头。

手指很凉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他猛地一颤眼睛倏地睁开。

瞳孔涣散没有焦距,直直地看着天花板。

过了好几秒,他的眼睛才慢慢转动看向我。

然后,僵住了。

呼吸停止。

瞳孔收缩。

眼球因为恐惧而突出,几乎要爆出眼眶。

姐……

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字声音像破风箱。

嗯。

我点点头。

是我。

他猛地从床上弹起来缩到床头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惊恐地看着我。

你……你是人是鬼……

我歪了歪头,想了想。

然后很认真地回答。

应该是鬼吧。

毕竟,我已经死了。

被你们埋了。

天宝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要喘不过气来。

他抖得厉害牙齿咯咯打颤,连带着整张床都在轻微震动。

对……对不起……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一边说一边哭。

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糊了满脸。

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推你……不该让你去摘花……你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他跪在床上一下一下磕头,额头撞在床板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我静静看着他磕。

等他磕了大概十几下额头已经红肿,才轻轻开口。

天宝。

他猛地停住,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

还记得你六岁那年发烧四十度,说胡话吗?

天宝愣住,眼神茫然。

不记得了?

我笑了笑。

我帮你记着。

那天晚上,爸不在家妈去邻村喝喜酒。

你烧得浑身滚烫,我背着你走了五里夜路去镇上卫生所。